“是顾家人亲口这样说的?你们亲耳所闻?”
世兰眯着眼,强势地问。
提前看过原着的世兰自然知道宁远侯府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先是用一封言辞最犀利,最不留情面的休书,将生产后元气大伤半死不活的秦楠烟送回秦家。
又大张旗鼓地满京城宣扬秦楠烟在婆家时是如何地不贤不孝,任性胡为。
等到秦家名声烂透,秦楠烟也不堪受辱地病故之后,又低调地迎进那扬州盐商白家女,凭着后者百万两的天价陪嫁,偿清债务,这才保住侯府爵位。
众人自是到了那时方才看清顾家嘴脸,但木已成舟,比起众多降了爵位的人家,顾家人的差事与爵位都不曾收到影响,仍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何况秦楠烟嫁人后所作所为都是事实,并非顾家杜撰,无论大家私下里如何不齿顾家人做法,明面上的脏水还是要往秦家泼去。
谁让秦家没能扛过,别人家多多少少都凑了十来万两,圣人仁德,也不想将人往死路上逼,再念上些许旧情,就只削了爵位。
而秦家,秦楠烟故后,秦家二老也很快跟着撒手人寰,办完丧事之后,本就日薄西山,沦落到典卖家产才能过活的秦家更是捉襟见肘,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只能被耻夺爵位,甚至连开国受封时御赐的宅邸都被收了回去。
世人捧高踩低是常态,不敢对着依旧高高在上的顾家说三道四,自然只能极力嘲讽家道中落的秦家。
世兰没有想到的是,今日要众勋贵还债的旨意刚下,顾家人便已生出休妻之意?
会不会太快了?
难道白家这时候就已经入了顾家的眼,迫不及待将女儿嫁进去了?
是有这种可能。
但世兰更倾向于相信,是这些年自己和王家兄弟步子迈得大了些,惹来了顾家人的觊觎。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象秦父秦母一样,不但自己不通俗务,就连旁人在外头挣多挣少也不关心。
仿佛金银是真正的俗物,多打量惦记一分,都有辱斯文。
另外,世兰更想知道,惦记她手中银钱的,究竟是顾家,还是她的好姐姐。
所以才有此一问。
春桃果然支支吾吾,不敢言明:“世子护着咱们姑娘,不肯点头。可全家前程都摆在那里,若顾家真迈不过这道坎,姑娘作为顾家妇,如何能独善其身。三姑娘,大娘子,侯爷,快救救我们姑娘吧!”
果不其然。
世兰冷笑一声,一个丫头哪里说得出这等深明大义的话。
看来难产一事也是子虚乌有,这丫头也就进门时装过慌张失措的样子,而后便一直喊救命,却也不着急让家里人赶去顾家,只一味地让秦家出钱。
怕不是秦楠烟先前假孕之事败露,惹了婆婆不喜,恰好朝廷要勋贵们偿还旧债,顾家所欠款项巨大,家里将闹起来,秦楠烟为了讨得婆母欢心,这才把主意打到娘家库房来吧?
可秦家的钱,不就是她秦世兰的钱?!
她竟敢觊觎她秦世兰的钱!
“砰!”
世兰夺过手边茶盏,狠狠砸在春桃跟前,茶盏四分五裂,溅起的茶水与瓷器碎片落了春桃一身。
世兰怒道:“好个宁远侯府,我姐姐本就体弱,为了他顾家香火有继,不惜豁出命去留了这孩子,如今孩子尚在腹中,他们倒好,打起我们这姻亲的主意来了。
爹,娘,咱们得快去侯府,给姐姐撑腰才行。圣人的旨意又不是独独下给他顾家的,这笔旧帐,多是开国那会儿老祖宗从圣祖爷处得来的恩赐,哪家没欠过这十几二十万两的,他们要还,咱们就不用还?
说难听些,满京城的勋贵人家又有多少能还得起这笔帐?他顾家最是家大业大,否则爷欠不了这百万两,却挑着这时候逼咱们秦家出银子,要我说,他们要银子是假,想趁此机会将事情闹大,好休了姐姐才是真。说不定就是想另娶个富可敌国的高门贵女,好用女方的嫁妆,替他们顾家平帐呢!
不行,娘,咱们得快些去,上回姐姐回门时不还说孕相大好,怎一转眼就要难产了?别是顾家人着急想空出宁远侯府世子正妻的位置吧?”
应琼芳被吓得一激灵,脑补了一出顾家害死大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另娶高门贵女的戏码,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快,扶我出门,去顾家看看!”
世兰看向秦正阳,又瞥了眼吃瓜吃得一愣一愣的王若弗:“嫂嫂刚查出有孕,不好跟去,万一冲撞了不好,哥哥也不合适直入后宅,就在家中陪着嫂嫂吧。”
秦正阳可没有去给秦楠烟撑腰壮胆的意思,当下便应了。
世兰一边扶着应琼芳往外走,一边吩咐颂芝:“刘大夫林大夫可在府中,叫他们一起跟上来。”
应琼芳感激又庆幸地看着世兰:“我的儿,还好有你。”
秦沐川则是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
他仍旧沉浸在自己女儿竟胆大妄为地假孕落胎陷害嫡亲婆母的震惊之中。
烟儿是他与琼芳的长女,也是最宠爱的女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同样看重儿子正阳和幼女世兰,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骨血,可就算他们两个加起来,仍抵不过烟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偏心,却也从来都不后悔,因为他知道烟儿值得。
比起顽劣不堪又才能平庸的儿子,和自命清高却笨嘴拙舌,不懂变通的次女。
才思敏捷,又贴心懂事,嘴甜又貌美的长女,显然更得他的心。
他一直觉得烟儿是上天赐给他和妻子最名贵的珍宝,是集天底下所有美好而成的宝贝。
她怎么会去害人呢?
还是用假孕这等阴损下作的法子,去陷害她最该敬重的长辈,她丈夫的亲生母亲!
她怎么敢的?
——
宁远侯府,西院正房。
“大奶奶,药好了。”
秦楠烟坐在床沿,双手捧着碗黑黢黢的药汤。
药是滚烫的,白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一手捧着碗,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已满七个月,大夫说七活八不活,这时候生下,她和孩子都能有活路。
这孩子来得意外。
她都已经做好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生孩子的打算的时候,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还记得刚查出有孩子的时候,丈夫顾堰开傻乐三日的模样,也记得许久未曾露面的婆母,破天荒出现在她房中,还亲自为她奉药,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
而后更是每日遣人送补品来,还特意为她敲打不够躬敬的妯娌和小姑子,给了她好大的脸面。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要苦尽甘来时。
婆母忽然从扬州请来一位名医。
号称妇科圣手。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搭着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在婆母的追问下,终究没能守住秘密——
她从未有过落胎之象。
谎言,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揭穿了。
秦楠烟这辈子都忘不掉婆母看她的眼神。
比腊月里的冰还要冷。
婆母想休了她。
哪怕她放低了姿态道歉,又捧着肚子,劝婆母看在肚子里的孩子份上。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不是早就被我亲手送走了?你忘了,我还给他念了六个月的往生咒。”
婆母定定地看着她,一脸的心平气和。
却让她心里发毛。
就连丈夫,都有好些日子没再进她的屋子。
直到今天,她才因为要全家恭迎圣旨,在前院见了他一面。
可今日所接旨意,无疑是另一道晴天霹雳——
宁远侯府竟然欠了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砸下来,侯府中那几房本就是面子情的叔伯兄弟瞬间炸开了锅,吵嚷、推诿、指责,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老四和老五更是为了一笔五千两的借款在花厅里打得头破血流。
至今还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是老四拿了去喝花酒,还是老五送去了赌坊。
而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婆母提出了那个让秦楠烟彻底绝望的主意——
“扬州白家那个独女,你们可听说过?”
在她被送回房后,婆母稳住了局面,坐在上首,慢悠悠地道:“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富可敌国。那姑娘我见过,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她父亲一心想为女儿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为此还费劲心思求到了我头上。陪嫁……是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
四房妯娌小声问:“十万两?”
“再加个零。”
一百万两。
满座哗然。
宁远侯夫人说:“我本想将她说给安平郡王做续弦。可如今咱们家这般境况……若是能迎进来,倒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该买什么菜。
可秦楠烟听完夏沫的转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白家可是商户女,婆母却说要娶进来,谁能娶?
难道婆母还想休了在场听她说话的四房五房的不成?
秦楠烟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危险了。
甚至连顾堰开她都指望不上。
这一个月来顾堰开因为婆母的缘故疏远了她,她只是伤心,却不害怕,因为这个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心里眼里都是她,等孩子落地,她用上些许手段,她总能哄好他的。
可这回不一样。
事涉家族前程,他也只能低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
被休回家的女人,莫说在汴京,就是在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她秦楠烟风光了十几年,绝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帮顾家填上这个窟窿。
可她去哪里找一百万两?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世兰。
这个从小就和她不亲的妹妹,本事实在不小。
这些年,生意是肉眼可见地越做越大,王家两个兄弟听说在江南又开了好几处铺子,日进斗金。
还有王家……王若弗嫁进来时,那十里红妆,满汴京城谁不羡慕?
若是能说动世兰,说动王家,凑一凑,未必拿不出这百万两。
还有家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自己出嫁之前,家里也有不少家产,经过这些年世兰的打理,应是又攒下了不少。
还有,还有爹娘的私库,娘是外祖独女,嫁妆丰厚。
说是自己成亲时给了一半,但谁不知道女子嫁妆向来是给膝下亲生孩子平分,娘亲给她的一定只有三分之一。
再凑个十万两,应不是难事。
还有这个孩子。
只要她生下顾家的嫡孙,她就不是无所出。
婆母嘴上不看重这个孩子,但等到生了下来,抱着活生生的孩子,她就不信她不心软。
所以怎么才能让世兰心甘情愿地拿出钱来?
怎么才能让爹娘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这边?
秦楠烟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碗药上。
“姑娘……”冬霜跪了下来,拉住秦楠烟的衣角,眼框泛起泪意:“您身子骨一向虚弱,这药下去……万一……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秦楠烟却笑了。
上天给了她一副破败的身子骨,侥幸有了孕,就算怀到足月,依旧很难迈过生产大关。
与其那样……
“我没有回头路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只有这样,爹娘才会心疼我。只有我命悬一线,豁出性命生下孩子,婆母才能消气,堰开也能回心转意。”
她摸着肚子,眼中浮现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我撑不过这关,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不如我们娘俩一起赌一把。”
话音落下,她再不尤豫,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但她死死咬着唇,一滴也没让它流下。
药效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腹处便传来一阵坠痛感,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下身湿润了一片。
秦楠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姑娘!”冬霜扑上来扶住她。
“快,快去喊人,我要生了!”
冬霜泪流满面,却知道此刻不能耽搁,她猛地转身冲出房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奶奶发动了——不好了!大奶奶要生了——快叫大夫!叫稳婆!”
凄厉的喊声传遍整个西院,整个宁远侯府瞬间变得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