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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僵局、绒布与一次失败的越狱(1 / 1)

第二天,梁承泽是在地板上醒来的,腰背传来一阵僵直的酸痛。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块。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扭头看向床底。

那道白色的耻辱圈轮廓依旧嵌在黑暗中,位置似乎与他睡前相比,没有丝毫移动。那只独眼也依旧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在他醒来的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他。目光里的冰冷与疏离,并未因夜晚的流逝而消融分毫。

僵局仍在持续。

梁承泽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但他强迫自己振作。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开始了术后第二天的“例行公事”。

他先去厨房,烧上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提神。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更换了床底附近的水碟,确保清水充足、洁净。接着,他准备了一小份易于消化的猫粮和营养膏混合物,用那个固定的勺子,推到老位置。

整个过程,他像一个在雷区排爆的工兵,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刻意,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突然举动。他能感觉到,床底下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充满了审视与不信任。

放下食物后,他退回到房间另一头,坐在昨晚睡的地铺上,安静地等待。

这一次,“船长”对食物的反应比昨晚更慢,也更……敷衍。它足足等待了超过四十分钟,才极其谨慎地探出头,快速舔食了不到一半的营养膏,对猫粮依旧无视,然后便迅速撤回。饮水的次数也极少,仿佛只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它的食欲不振和极度警惕,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梁承泽的心上。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体疼痛的影响,更是心理上巨大的应激反应。它拒绝进食他提供的“干粮”,或许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对自身处境和施加者的控诉。

上午,他需要带“船长”回医院打术后消炎针。这意味着一场新的、注定艰难的“抓捕”。

当梁承泽拿着那个空了的航空箱,再次靠近床底时,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他甚至还没完全蹲下,床底下就传来了一声比昨天更加清晰、充满威胁和恐惧的“哈气”声,伴随着身体向后缩退的摩擦声。

“船长”显然认出了这个曾经囚禁过它的“牢笼”。

梁承泽停下动作,不敢再靠近。他知道,强行抓捕只会让“船长”更加恐惧,甚至可能让它不顾伤口疼痛猛烈挣扎,导致缝合线崩开。

他陷入了两难。医嘱必须遵守,但眼前的局面,让他无从下手。

他尝试着将几粒冻干扔进航空箱深处,希望重演最初的诱捕。但这一次,“船长”只是冷冷地看着,鼻尖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靠近的意图。它已经上过一次当,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约的时间越来越近。梁承泽额头上急出了细汗。他看着床底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的航空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最终,他叹了口气,放弃了。他走到一边,给宠物医院打了个电话,语气艰难地解释情况,询问是否可以延迟一天,或者是否有其他办法。电话那头的护士似乎对这种状况司空见惯,表示理解,建议他可以尝试用毛巾包裹等方式,但强调一定要确保猫咪不会舔到伤口,并叮嘱如果明天还是无法带来,可能需要医生上门服务,但费用会高很多。

挂断电话,梁承泽感到一阵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挫败。他连带它去打针这么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整个下午,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梁承泽坐立难安,既担心“船长”的伤口感染,又苦恼于无法推进任何护理步骤。他不敢过多靠近床底,生怕加剧它的应激;但又无法完全置之不理,内心的焦虑驱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偷偷观察一下床底的情况。

“船长”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静止,只有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调整一下姿势,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伊丽莎白圈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它似乎也在适应这个枷锁,学习在有限的视野和平衡中生存。

傍晚,梁承泽在更换水和食物时,注意到“船长”后腿的伤口似乎有些微微发红。他的心猛地一沉。是发炎了吗?是因为它偷偷舔到了,还是因为环境不够洁净?

恐慌再次袭来。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想起之前洗干净的那块深色绒布。他原本打算用它来遮挡光线,此刻却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拿起那块柔软厚实的绒布,再次缓慢地靠近床底。

这一次,他没有携带任何“刑具”,只有一块布。

“船长”依旧发出警告的“哈气”,身体紧绷。

梁承泽在距离床沿一段距离外停下,他蹲下身,没有看“船长”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它身前的地面上。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块绒布展开,然后轻轻推了过去,让布的边缘,刚好触碰到床底的阴影。

“这个……软一点,你可以趴在上面。”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他不知道猫是否能理解他的话,但他希望这块触感柔软、或许能带来一丝暖意和舒适的布,能传递一点点微弱的、非伤害性的信号。

“船长”对这块突然出现的布表现出了极大的警惕。它盯着布看了很久,身体依旧紧绷。梁承泽不再停留,缓缓退开。

他退到远处,暗中观察。过了很久,“船长”似乎确认这块布没有威胁。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一只前爪踩在了绒布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让它愣了一下。然后,它整个身体,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挪到了绒布之上。

它依旧蜷缩在床底最深处,但身下,垫上了那块深色的绒布。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改变,但梁承泽却从中看到了一丝转机。它接受了这件物品。也许,它开始区分“带来痛苦的人”和“可能带来舒适的物品”?

然而,这丝微弱的希望,在深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越狱”行动彻底击碎。

梁承泽睡得很浅,半夜里,他被一阵持续而激烈的刮擦声和碰撞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声音来自床底!

他立刻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射向床底。

只见“船长”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用后腿猛烈蹬踹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试图将它挣脱!它的脑袋拼命向后仰,前爪也不断试图去勾挠圈子的边缘。因为动作剧烈,它整个身体在绒布上扭动、翻滚,耻辱圈不断撞击着床板和地板,发出“砰砰”的闷响。它喉咙里发出焦躁而痛苦的呜咽声,独眼里充满了对这个束缚物的极度憎恶和摆脱它的强烈渴望。

它要挣脱这个耻辱的象征!它要找回身体的自由!

梁承泽吓得魂飞魄散。如果让它舔到伤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而且很可能导致严重的感染!

“不行!不能舔!”他失声喊道,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想要制止它。

他的靠近和突然的声音,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船长”受惊之下,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叫,挣扎得更加猛烈。它下意识地伸出爪子,向着阻拦它的手猛地一挥!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上传来!

梁承泽闷哼一声,缩回了手。手机灯光下,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清晰的、渗出血珠的抓痕。

“船长”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梁承泽的退后而愣住了片刻,挣扎暂停了一下。它看着梁承泽手背上的血痕,又看看他,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无措的情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敌意覆盖。它不再试图挣脱,而是缩回绒布最深处,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呜噜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后怕。

梁承顾不上去处理手上的伤口,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抓痕并不深,但意义深远。

它攻击了他。

尽管是在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的自卫,但物理上的伤害已经造成。这无疑是在他们本就支离破碎的关系上,又砸下了一记重锤。

他看着床底下那个因恐惧而颤抖的白色轮廓,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火辣辣刺痛的抓痕,一种混合着疼痛、挫败、无奈和深重悲伤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修复之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艰难,而且,充满了真实的、血淋淋的伤痛。

今夜,没有希望,只有抓痕、呜咽,和一个在冰冷地板上,捂着手背,茫然无措的人。

手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几道血线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这疼痛并不剧烈,却像一道烙印,将“关系破裂”这个抽象的概念,以一种最直接、最生理性的方式,刻进了梁承泽的感知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床底下,“船长”低沉的、带着恐惧余韵的呜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台受损的发动机在空转。它不再试图挣脱伊丽莎白圈,只是紧紧蜷缩在绒布上,身体微微颤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梁承泽,或者说,盯着他手上那几道它刚刚造成的伤口。

梁承泽没有动,甚至没有去处理伤口。他就那样坐在地板上,任由那细微的刺痛感一遍遍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看着“船长”,看着它因为极度紧张而耸起的肩胛骨,看着它因耻辱圈阻碍而显得有些滑稽又无比可怜的姿态,内心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名状。

有被攻击的愕然与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理解。

它不是在攻击“梁承泽”这个人,它是在攻击“恐惧”本身,攻击“禁锢”本身,攻击那个给它带来这一切痛苦遭遇的、模糊的迫害者形象。而他自己,不幸地,与那个形象完全重合了。

他之前的靠近和试图制止,在“船长”此刻极度应激的状态下,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我……又搞砸了。”他颓然地想道。他想帮忙,结果却带来了更大的伤害,无论是给它,还是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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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动作不再刻意放轻,因为任何小心翼翼的举动在此刻都显得虚伪。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手背上的抓痕。冰凉的水流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用纸巾擦干手,找出之前备下的碘伏棉签,简单地消毒。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床底。

“船长”的呜噜声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身体依旧紧绷,警惕未减。

梁承泽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收拾好地铺,重新躺下,背对着床底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所有的护理知识、所有的耐心技巧,在对方彻底的、基于创伤的抗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意识到,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准备舒适的物品、提供食物和水——都隐含着一个潜在的目的:修复关系,求得原谅。他渴望看到“船长”重新信任的眼神,渴望回到之前那段宁静的时光。这种渴望,让他的每一次付出都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此刻,手背的抓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

他不能,也不应该,在此刻奢求原谅。

“船长”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绝对的安全感,而不是他充满愧疚和期盼的“关怀”。任何带有目的的靠近,都只会被解读为新的威胁。

他的角色,必须从一个试图“弥补过错、重建连接”的忏悔者,转变为一个纯粹的、无条件的“支持者”和“守望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放下了那份急于求成的执念。

后半夜,房间里异常安静。梁承泽背对着床底,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生命体的存在。他不再试图去观察,去解读,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后那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船长”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恐惧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梁承泽醒来时,感觉比熬夜还要疲惫。手背上的抓痕已经结痂,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他起身,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床底,而是先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然后,他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沉默地更换清水,准备食物。

他将食物和水推到老位置后,便不再停留,也不等待,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他给自己做了早餐,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甚至强迫自己看了一会儿书。

他的行为变得极其“功能性”,剔除了所有情感上的期待和试探。他提供生存所需的物资,然后退开,留给“船长”绝对不受打扰的空间。

整个上午,他都刻意避免将注意力投向床底。只是偶尔,在用眼角余光扫过时,会发现水和食物在缓慢地减少。进食和饮水的行为依旧隐蔽而快速,仿佛在进行一场秘密的地下活动。

下午,他再次尝试联系宠物医院,详细描述了“船长”强烈的应激反应、食欲不振以及昨晚试图挣脱伊丽莎白圈和抓伤他的情况。医生在电话里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可以尝试在饮水中加入少量猫用情绪舒缓剂(如果他备有的话);强调必须确保伊丽莎白圈牢固,如果实在无法带来医院,他们可以安排医生上门检查伤口和打针,但需要额外费用;同时提醒他,自己的伤口如果较深也需要处理,必要时接种破伤风疫苗。

梁承泽记下要点,预约了第二天的医生上门服务。这笔额外的支出让他肉痛,但比起“船长”可能因挣扎导致的伤口撕裂风险,这钱必须花。

挂掉电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又看了看手背的抓痕,忽然想起《人类重连计划》最初的目标。他试图逃离数字牢笼,连接真实世界。如今,他确实被“真实”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腰——真实的痛苦,真实的责任,真实的无力感,以及……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生命体的、不容忽视的意志。

这种“重连”,远非他最初想象的那般温暖诗意,而是充满了摩擦、误解甚至伤害。但或许,这才是“真实连接”的本来面目——它不总是舒适的,但它逼迫你去成长,去理解,去承担。

傍晚,当他再次更换清水时,他注意到,“船长”身下的那块深色绒布,被它调整了位置,更紧地蜷缩在了上面,似乎真的从这块柔软的布料上汲取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而它看向他的目光,虽然依旧警惕,但那种极端的、充满攻击性的恨意,似乎淡化了一些,转变为一种更持久的、冰冷的疏离。

梁承泽接受这种疏离。这是他应得的。

他没有试图用语言或眼神交流,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退开。

夜里,他依旧睡在地铺上,但不再面向床底。他给了“船长”一个不被凝视的夜晚。

黑暗中,他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结痂伤口传来的细微痒意。

关系依旧在冰点。信任依旧破碎。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种在创伤后,暂时共存的、脆弱而沉默的平衡。

而重建的第一步,或许就是承认并尊重这片狼藉的废墟,而不是急于在上面建造新的、不稳固的楼阁。梁承泽知道,他必须学会在这片废墟上,耐心地、毫无期待地,做他该做的事,等待时间,带来它自己都未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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