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手术日。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湿冷的抹布覆盖在城市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梁承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病房的墙壁。他按照医嘱,狠下心收走了门口的食物和清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他的心也仿佛被掏空了一块。
整个上午,他都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哪怕是极其微弱的,都会让他心脏骤停,冲到猫眼处紧张地窥视,然后又失落地退回。没有了食物的召唤,“船长”还会来吗?它会不会因为饥饿而去了别处,从而“幸运”地躲过这一劫?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可耻的侥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担忧压了下去。
他反复检查着床底下的“装备”:猫包拉链是否顺滑,伊丽莎白圈是否柔软,毛巾是否铺得平整,还有那个准备在路上遮盖猫包、减少外界刺激的深色绒布。他将这些物品摸了又摸,仿佛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件能给他带来一丝勇气。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下午一点,预约的时间越来越近。梁承泽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性的抽痛。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浇灭内心的燥热。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很慢,很轻,不像“船长”平日稳健的步伐。
梁承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扑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是它!“船长”正缓慢地走上楼梯,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角落,而是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昂起头,朝着梁承泽门口的方向,轻轻地、带着疑惑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讨食,更像是在询问:“今天……没有饭吗?”
这一声“喵”,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梁承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他背靠着门板,用力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冲出去将食物还给它的冲动。
“船长”在楼梯口徘徊了片刻,见没有回应,似乎有些失望。它慢慢地走到那个固定的角落,低头嗅了嗅曾经摆放食碟的地面,然后抬起头,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委屈?
梁承泽在门内,透过猫眼看到这个眼神,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凌迟。
“船长”在原地蹲坐了下来,似乎打算等待,或者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它没有离开。
就是现在!这是最佳也是唯一的时机!
梁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理智推到最前沿。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拿起那个已经打开入口的猫包,将几粒“船长”最爱的鸡肉冻干撒在最深处。然后,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突然的开门声让“船长”瞬间警觉,它浑身毛发微炸,独眼锐利地盯向梁承泽,身体做出后撤的姿态。
“别怕……有吃的……”梁承泽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温柔、最平稳的声线说道,同时将猫包的入口朝向“船长”,让冻干的香气飘散出去。
“船长”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饥饿和对冻干的喜爱,与对突然开门和陌生容器的警惕,在它简单的思维里激烈交战。它犹豫着,向前探了探头,想看清包里的东西,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梁承泽保持着递出猫包的姿势,手臂因为紧张和僵硬而开始微微颤抖。他不敢催促,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屏息等待。
终于,饥饿战胜了警惕。“船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将前半身探入了猫包,试图去够深处的冻干。
就是现在!
梁承泽心脏狂跳,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将猫包竖直提起,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拉上了拉链!
“哗啦——”
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成功了!
但成功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就被猫包内传来的、猛烈而疯狂的撞击声和一声凄厉至极的、梁承泽从未听过的猫嚎彻底击碎!
“喵嗷——!!!”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愤怒和被背叛的绝望。猫包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晃动,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船长”在里面用身体冲撞,用爪子撕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梁承泽感觉自己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他几乎要握不住那个剧烈挣扎的猫包。他不敢低头去看,不敢想象“船长”在里面是何等的恐惧和愤怒。他只能用尽力气抱住猫包,像抱住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像抱住自己那颗正在被猫爪撕扯的、鲜血淋漓的心。
他迅速用深色绒布将猫包整个罩住,希望能减少外界刺激,但这似乎加剧了“船长”的恐慌,里面的挣扎和嚎叫更加猛烈。
他不敢再耽搁,抱着这个不断震动、发出凄厉声音的包裹,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是梁承泽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分钟。猫包放在他脚边,持续的挣扎和间歇性的凄厉叫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无暇顾及。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隔着绒布轻声低语:“对不起……很快就好了……对不起……”
这些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到达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护士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熟练地指引他办理手续。他将还在微微震动的猫包递交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时,感觉自己像个递交罪证的从犯。
医生接过猫包,很专业地没有多问,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便准备将“船长”带去手术准备室。在转身离开前,医生似乎看出了梁承泽近乎崩溃的状态,难得地安慰了一句:“放心吧,公猫手术很快,风险很低。它这是应激反应,正常的。”
梁承泽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医生提着那个装着“船长”的、仍在发出微弱抗议声的猫包,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一同抽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充斥着各种宠物和消毒水气味的候诊室里,周围是抱着各式宠物的、表情各异的主人。他像一个等待手术家属宣判的亲属,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的、那声凄厉的猫嚎,和脚边那片因为猫包离开而留下的、空荡荡的地面。
他的心,悬坠在无底的深渊里,随着手术室里那只独眼猫的每一次呼吸,而剧烈地、痛苦地搏动着。他不知道,当“船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们之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是否还能剩下分毫。
他只知道,他做出了选择,而此刻,他必须承受这选择所带来的、最残酷的后果。
候诊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混合着消毒水、动物体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虑。梁承泽僵坐在塑料排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宠物营养海报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狗粮猫粮图片,在他眼中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
“船长”被带走时,那最后一声隔着猫包和绒布传来的、微弱却尖锐的呜咽,如同一个冰冷的钩子,还牢牢地钩在他的耳膜上,反复回响。他能清晰地回忆起猫包在他手中剧烈挣扎震颤的触感,那种生命在最极端恐惧下爆发出的、原始的力量,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周围并不安静。一只小型犬在主人怀里不安地呜鸣,一只英短猫在航空箱里发出持续的、委屈的叫声,还有主人们压低的交谈声、护士叫号的广播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传到梁承泽这里时,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他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室”的门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每一秒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他内心的深潭,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慌的回响。他无数次抬起手腕看表,却发现分针似乎被粘住,移动得异常缓慢。他试图用手机分散注意力,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反复复,那些曾经能轻易吞噬他数小时的应用,此刻却连一秒钟都无法抓住他的心神。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构建着手术室内的画面:无影灯冰冷的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船长”被麻醉后瘫软无力的身体,以及……它被剃掉毛发的皮肤,和那即将落下的、决定性的手术刀。
“风险很低。”医生的话在耳边响起,试图提供一丝安慰,但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再低的风险,落在具体的、你所在乎的生命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未知与恐惧。他想到了麻醉过敏,想到了术后感染,想到了任何可能出现的、万分之一概率的意外。
一种强烈的后悔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不能维持现状?每天一碗猫粮,一段安静的陪伴,难道不够吗?他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权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远福祉”,去剥夺它此刻的自由,让它承受如此的痛苦和惊吓?
“它恨我了。”
“它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我毁了这一切。”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手术后,“船长”拖着疼痛的身体,用一种彻底冰冷和疏远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永远地消失在它的荒野里。他们之间那一点点用耐心和鱼汤构筑起来的、脆弱的桥梁,在他亲手将它诱捕进猫包的那一刻,就已经轰然坍塌。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手紧紧按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责任”二字那冰冷而坚硬的质地。它不像温暖的陪伴,更像是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也……锁住了“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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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显示“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那点红色,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扇门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梁承泽像被电击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门开了,还是那个白大褂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没有猫包,只是摘下了口罩。梁承泽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冲过去。
“梁先生是吗?”医生语气平静,“手术很顺利,已经做完了。是只挺健壮的公猫,麻醉还在苏醒,需要观察一会儿才能带回去。”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梁承泽。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手术……顺利。这四个字,像甘露,暂时浇熄了他内心灼烧的火焰。
但紧接着,更深的担忧涌了上来。
“它……它怎么样?醒了吗?害怕吗?”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麻醉还没完全过,意识不太清醒,动不了,所以也谈不上害怕。”医生解释道,“等会儿你可以去看看它,但尽量不要打扰它苏醒。公猫恢复很快的,注意好术后护理就行。”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禁食禁水时间、消炎针、戴伊丽莎白圈等),梁承泽像个小学生一样,拼命地点头,恨不得拿个本子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尽管这些他早已在网络上预习过无数遍。
医生转身又回了手术室。梁承泽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只能软软地靠着椅背。
“顺利”二字带来了短暂的安慰,但并未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他想起了“船长”被带走前那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嚎叫。身体的创伤可以愈合,但心灵的创伤呢?那份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恐惧与愤怒,要如何弥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刚亲手将“船长”送进了它最恐惧的境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猫包震颤的余韵。
他知道,手术的成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在“船长”麻醉苏醒之后,在他们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之后。他即将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号,而是一个充满恨意、时刻想要逃离的、受伤的灵魂。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空气。
无论将要面对什么,他都无法回头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必须走下去,承担起这一切后果,包括“船长”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这个最沉重的代价。
他的心,依旧悬坠着,只是从对生命风险的恐惧,转向了对关系破裂的、更漫长而无声的煎熬。等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