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带来的那点微妙涟漪,在接下来几天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渐渐平复。梁承泽没有立刻联系杨锐,那个存在于微信列表里的新名字,像一个尚未拆封的礼物,带着未知的可能性,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与“考官”的关系也稳定在那种“冷淡和平”的状态,它来去自如,进食从容,偶尔在房间内踱步,留下几根橘色的毛发作为到此一游的印记,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人类重连计划》的进度条似乎陷入了停滞。直到某个周三晚上,梁承泽在清理厨房角落时,踢到了那个被他遗忘已久的纸箱——里面是“考官”养伤期间的旧窝,以及那几盆早已化作干枯标本的多肉遗骸。
他蹲下身,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寄予厚望、最终却无声无息死去的绿色生命。泥土干裂成块,枯黄的叶片一碰就碎,像是某种失败的隐喻。他想起了读书会上那句误打误撞的“活在当下”,想起了自己试图在数字废墟和现实孤岛中寻找立足之地的挣扎。这些多肉,不正是他过去那种“只设定目标,缺乏持续照料”的生活方式的牺牲品吗?
一种不甘心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不能总是在“破壁”的边缘试探一下就缩回来。种菜,这个计划之初就被列入清单,却一再被搁置的项目,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他需要种点什么。不是那种娇贵难养的多肉,而是某种更具生命力、更能带来切实回报的东西。他需要看到破土而出的绿意,需要触摸到泥土的湿润,需要为一个生命的成长负责,并从中获得一种不同于喂养“考官”的、更具掌控感的反馈。
第二天午休时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刷手机或趴在桌上小憩,而是径直去了公司附近最大的一家花鸟市场。一踏入市场,各种浓郁的花香、土腥味、鸟雀的啁啾和鱼缸过滤器的嗡嗡声便混合成一股强大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有些晕眩。这与办公室恒温空调下消毒水气味和键盘敲击声构成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像个闯入异域的探险家,有些无措地穿梭在拥挤的摊位间。看着琳琅满目的花苗、种子、形态各异的肥料和五花八门的园艺工具,他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面对未知领域的茫然。该买什么?怎么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那本《阳台种菜入门》里的只言片语。阳光……水分……容器……土壤。对,先买土和盆。
他在一个堆满了各种袋装营养土和裸根花苗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大妈,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个顾客打包一株月季。
“小伙子,买点啥?看看这杜鹃,刚到的,开花可艳了!”
梁承泽局促地摇摇头:“我……我想种点菜。”
“种菜?”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物种,随即爽朗地笑起来,“好啊!自己种的吃得放心!想种什么?小葱?香菜?还是生菜?那边有种子。”
“生……生菜吧。”梁承泽记得书里说生菜比较好种。
“行!生菜种子那边架子上自己拿。盆要吗?这种长条盆就行。土用这种通用营养土,疏松透气!”大妈利索地给他指点了所需物品,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行业权威的自信。
梁承泽像个小学生,按照大妈的指点,拿了一包生菜种子,一个灰色的长条塑料种植盆,和一大袋看起来黑乎乎的营养土。付钱的时候,他看着那袋沉甸甸的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把这堆东西弄回他那十平米的出租屋?尤其是那袋土,体积庞大,与他平日里只装笔记本电脑和文件的通勤包格格不入。
最终,他像个逃难的农民,一手提着那袋沉重的土,一手抱着种植盆和种子,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中,有些狼狈地挤上了晚高峰的地铁。泥土的气息从他手中的袋子里隐隐散发出来,与地铁里混杂的香水味、汗味和食物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他此刻生活的注解。
回到出租屋,他将这堆“战利品”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考官”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蹲在窗台上,独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盯着那袋黑乎乎的东西和那个灰色的长条盆。
梁承泽没有理会它的目光,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准备开始一个新项目的兴奋。他按照书上的步骤,先在种植盆底部铺上一层在网上现学现买(用手机短暂搜索)的陶粒作为排水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那袋营养土的封口。
一股浓郁的、带着腐烂植物和微生物气息的土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气味原始,粗粝,与他平日里熟悉的消毒水、外卖和电子产品的气味截然不同。他用手抓起一把土,黑褐色,蓬松,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珍珠岩颗粒,微微的凉意和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这就是土壤。孕育生命的基质。
他小心地将土倒入种植盆,用一个小铲子弄平。然后,他拿出那包生菜种子, ty 的、棕黑色的颗粒,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他按照说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均匀地撒在土壤表面,再覆盖上薄薄的一层细土。最后,他用一个喷壶,细细地给土壤喷水,直到表面颜色变深,湿润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种植盆放在了窗台内侧阳光最好的位置,挨着“考官”经常蹲坐的地方。他看着那个灰色的盆子,里面是黑色的土,想象着下面那些微小的种子正在黑暗中吸收水分,准备破土而出。一种微小的、充满希望的期待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这时,“考官”从窗台外侧跳了进来,凑近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陌生气味的物体。它绕着种植盆走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着,独眼里充满了探究。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梁承泽心脏骤停的举动——它抬起那只刚刚伤愈、还带着粉色新肉的左前爪,就要往松软的土壤里刨去!
“别动!”梁承泽几乎是扑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考官”的爪子停在半空,独眼不满地看向他,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像是在质问。
梁承泽指着种植盆,语气急切:“这里面,有种子!不能挖!会长出东西来的!吃的!”他试图用最简单的词汇和它沟通。
“考官”看看他,又看看花盆,似乎理解了他的紧张,但显然没听懂“种子”和“吃的”之间的逻辑关系。它歪了歪头,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或许是梁承泽的错觉),然后,它换了一种方式——它低下头,用鼻子用力地拱了拱盆里的土,留下一个小凹坑。
“也不行!”梁承泽赶紧伸手虚挡在盆前。
“考官”抬起头,甩了甩鼻子上的土屑,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真小气。”然后,它悻悻地走开,跳上窗台,重新蹲坐下来,留给梁承泽一个傲娇的背影,但眼角的余光似乎还瞥着那个新来的“竞争对手”。
梁承泽看着盆土表面那个被鼻子拱出的小坑,哭笑不得。他小心地将土抚平,又喷了点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与这位“独眼考官”共存,不仅要分享空间和食物,未来可能还要保护他这方寸之间的“农田”免受其好奇爪牙的侵害。
他将沾着泥土的手指凑到鼻尖,再次嗅了嗅那原始的气息。手背上,那道猫爪的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而指尖,却沾染了属于新生和希望的泥土。
窗台上,一方是眺望城市、野性难驯的猫。
一方是渴望扎根、孕育生命的土壤。
梁承泽站在两者之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笨拙的调解员,又像是一个同时经营着两种截然不同“连接”实验的学徒。
他的《人类重连计划》,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物理性地,接触到了大地。
而挑战,也以一只猫好奇的鼻子和爪子形式,如期而至。
夜色,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而均匀地浸染了整个城市。梁承泽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书桌一角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在光滑的桌面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却将房间的大部分区域留给朦胧的暗影。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到屏幕的蓝光里,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离窗台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个灰色的长条种植盆上。
盆里的泥土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安静。刚刚喷洒的水珠早已渗入,只在表面留下些许深色的湿润痕迹。那包生菜种子带来的微小期待,此刻化作一种沉静的守护欲。他知道,那些沉睡在黑暗土壤下的生命极其脆弱,任何一点意外——过量的水,不足的光,或者……一只好奇的猫爪——都可能让这一切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考官”似乎也察觉到了房间里能量重心的转移。它不再满足于远距离的观察,在梁承泽坐下后不久,便从窗台外侧轻盈地跃入室内,肉垫落地无声。它先是例行公事般地走到猫粮碟子前,嗅了嗅(晚上梁承泽已添过),并未进食,然后便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绕着房间中央那片区域——主要是那个新来的种植盆——开始了它的“夜间巡查”。
它的独眼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两盏微型探照灯,仔细扫描着种植盆的每一个细节:粗糙的塑料边缘,湿润的土壤表面,甚至旁边放着的小铲子和喷壶。它走得很慢,尾巴尖轻微地晃动,带着一种审视领地内新添置物的庄重感。
梁承泽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像博物馆里看着珍贵展品靠近警戒线的保安。
“考官”在距离种植盆半米远的地方停下,坐了下来。它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评估这个物体的威胁等级和潜在价值。几分钟后,它似乎得出了初步结论——暂无直接威胁,但值得进一步调查。
它再次起身,这一次,它靠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贴到盆土的边缘,用力地、反复地嗅闻着。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塑料和一点点肥料的气味,显然不是它熟悉的猫粮或猫薄荷。它的胡须因为专注而微微颤抖。
梁承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了傍晚时分它试图挖掘和拱土的行为。
果然,“考官”再次抬起了那只伤愈的左前爪,动作缓慢,带着试探性地,伸向松软的土壤表面。它的爪尖在距离泥土只有几毫米的地方悬停,独眼却瞥向梁承泽的方向,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行。”梁承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虽然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考官”的爪子顿住了。它收回爪子,转而用脑袋凑过去,再次用力地拱了拱盆土的边缘,比下午那次力度稍大,又弄出一个小浅坑。
“也不行!”梁承泽加重了语气,但没有起身,只是用目光施加压力。
“考官”抬起头,独眼与他对视,里面没有下午那种被制止后的不满,反而更像是一种……故意的挑衅?或者说,是一种测试边界的行为。它似乎在问:这个新东西,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如此紧张?
它没有继续破坏,但也没有离开。它就蹲坐在种植盆旁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自己的右前爪,清理爪垫,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但它的身体姿态,却明确地占据了种植盆旁的位置,宣告着它对这片空间的管辖权。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一方是决心守护新生希望的梁承泽,一方是宣示主权并持续施加好奇压力的“考官”。昏暗的光线将他们与那个灰色的种植盆勾勒成一幅静止的、充满张力的画面。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拉扯。
梁承泽知道,他不能每次都用声音呵斥。他需要一种更持久、更物理的防护措施。他想起之前买种植盆时,店家附送了几根用来支撑爬藤植物的小竹签。他悄悄起身,尽量不引起“考官”的过度注意,从包装袋里找出那些细长的竹签。
他回到种植盆边,在“考官”警惕的注视下,将七八根竹签,尖头朝上,稀疏地、但足够有威慑力地,插在了种植盆的土壤周围,形成了一圈小小的“防御工事”。
“考官”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插完,它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一根竹签的尖端,立刻被扎得缩回了头。它不满地“呜”了一声,独眼瞪了梁承泽一眼,仿佛在谴责他的“阴险”。
梁承泽心里有点想笑,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他重新坐回椅子。
“考官”显然明白了这圈竹签的含义。它没有再试图用爪子或脑袋去碰土壤,但它也没有放弃。它换了一种方式——它在种植盆和竹签防御圈之外,紧挨着盆壁,选择了一个位置,然后……躺了下来。
它侧卧着,身体蜷缩,那只独眼却半眯着,视线依旧落在种植盆上,尾巴偶尔慵懒地甩动一下,拍打着地板。那姿态,像一个驻扎在宝藏旁边的守护兽(或者说,监视者),带着一种“我虽然暂时动不了它,但我可以守着它,反正它跑不了”的从容与固执。
梁承泽看着它这副无赖又好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大概是目前能达成的最好局面了。物理防护生效,而“考官”也用它的方式,表达了它对这个新物件的“关注”和不肯离去的态度。
夜更深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人一猫,以及一盆沉睡在土壤下的种子。梁承泽不再紧盯着,他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考官”安卧的身影和那盆希望之间游移。
他发现,这种对峙,虽然消耗心力,却奇异地驱散了房间里的某种空虚。有一种具体的、需要他去维护和关注的东西存在着,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与他进行着无声博弈的生命陪伴着。
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考官”似乎也累了,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枕在前爪上,独眼彻底闭上,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噜声。它睡着了,但身体依旧紧挨着那个它试图挖掘未果的种植盆。
梁承泽轻轻起身,拿过一条薄毯,盖在自己身上,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床上睡,他决定今晚就守在这里。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地覆盖在一人、一猫、一盆土之上。
这是一个关于守护、边界与萌芽的,漫长而宁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