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伤愈后所建立的“有条件共存”新秩序,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覆盖在梁承泽的日常生活之上。它恢复了昼伏夜出的习性,偶尔在梁承泽下班回家时,会看到它蹲在窗台上,独眼平静地注视着他开门、换鞋、放下公文包的一系列动作,像个沉默的房东在验收房客。投喂依旧准时,它吃得从容不迫,偶尔会在他安全距离外活动,嗅嗅他带回来的塑料袋,或者在他看电脑时,远远地趴在床尾的旧毛衣上打盹。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官僚主义的冷淡和平。
梁承泽对此并无不满,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互不干涉的清净。但《人类重连计划》的kpi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不能就此止步。“每周接触3次真实体温”的指标,在“考官”伤病期间算是超额完成(尽管体温时常因愤怒而升高),但现在,这条指标又变得岌岌可危。篮球活动算一次,还差两次。
于是,他想到了那本被他标记了无数次,却从未付诸行动的《阳台种菜入门》,以及更早之前,在卸载豆瓣前偶然标记过的一个本地线下读书会活动。读书会,听起来比菜市场讨价还价更需要“交流”,完美符合“接触真实体温”(特指人类)的高级要求。
他花了半个晚上,在豆瓣那个久违的(用小号登录的)页面上,找到了那个读书会的最新活动通知。地点在一个看起来就很文艺的独立咖啡馆,本期书目是《过于喧嚣的孤独》。他没看过,但书名听起来就很应景——他正身处一种不够喧嚣的孤独中。
去吗?
他盯着屏幕上咖啡馆暖色调的照片和那些陌生的网友留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想象中,那里充斥着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文化人,而他,一个与ppt和代码为伴的“人形生成器”,去了只怕会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不,是误入人类社会的猴子。
不去?
那他的kpi怎么办?难道要去公园找陌生大爷下象棋吗?
最终,对完成计划的执念,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正常”社交的微弱渴望,压倒了对出丑的恐惧。他颤抖着手指,点击了“报名参加”。
周六下午,梁承泽站在那家名为“拾光”的咖啡馆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徒。他穿着自己最像样的休闲衬衫(袖口甚至有点紧),头发精心梳理过,却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玻璃门映出他僵硬的身影,与咖啡馆内朦胧的暖光、绿植和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铃铛轻响。咖啡的醇香和书本的油墨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店里比想象中要小,十几个人零散地坐在沙发和木椅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大多年龄与他相仿,穿着随意却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有人端着咖啡杯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书,氛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婉的女生似乎是组织者,看到他站在门口张望,微笑着迎上来:“是来参加读书会的吗?欢迎欢迎,找个位置坐吧。”
梁承泽僵硬地点点头,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最靠角落、靠近一盆高大琴叶榕的单人沙发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人到齐了,大约十五六个。组织者简单开场,然后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并谈谈对《过于喧嚣的孤独》这本书的初步印象或阅读感受。
梁承泽的心跳随着圈子的缩小而加速。他听着前面的人侃侃而谈,有人分析赫拉巴尔对底层人物的诗意描写,有人探讨“喧嚣”与“孤独”的辩证关系,有人联系到当代社会的信息过载……词汇高级,观点新颖,听得他头皮发麻。他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好的几句草稿(“这本书描写了一个废品回收工的精神世界,体现了……”)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终于,轮到他了。
全场的目光,温和的,好奇的,等待的,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梁承泽感觉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脸颊滚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紧张,忘了可以坐着说),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落地灯。
“我……我叫梁承泽。”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摩擦,“我……我没看完……”
这笨拙的开场白让现场安静了一瞬。他能看到有人微微蹙眉,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压力像实质的水银,灌满他的胸腔。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在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中,一个完全未经思考的、与他精心准备的草稿毫不相干的句子,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活在当下,因为过去是历史,未来是谜团!”
(注:此为《英雄联盟》中角色艾克的经典台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承泽自己先僵住了。他在说什么?!这是什么鬼?!
而整个读书会的现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充满了错愕、茫然、以及强烈难以置信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都消失了。梁承泽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以及窗外极远处一辆救护车驶过的微弱鸣笛。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仿佛用无形的分贝仪测量出了这寂静的强度——118分贝。足以穿透灵魂、震碎所有社交面具的寂静。
完了。彻底完了。他像个穿着原始部落服饰闯入交响音乐会的野蛮人,唯一的贡献就是制造了一场灾难性的静默。
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低头道歉然后逃离现场。
就在他绝望地垂下目光的刹那,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中格外清晰的——
“嗤。”
是笑声?不,更像是有人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的气音。
他猛地抬头,寻声望去。是坐在他对面,一个一直低着头、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孩。那男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捂住了嘴,但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紧接着,角落里另一个女孩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用书挡住脸。
仿佛堤坝被打开了第一个缺口,低低的笑声开始像涟漪一样在房间里扩散开来。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被意外戳中笑点、带着释然和善意的笑。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组织者女生也笑了,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梁承泽,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趣味:“呃……这位梁先生,这个角度……很新颖。能具体说说吗?为什么是这句话打动了你?”
梁承泽懵了。他看着那一张张不再是疏离和审视,而是带着笑意和探究的脸,大脑依旧空白,但那股快要将他压垮的紧张感,却奇异地开始消散。
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这完全偏离轨道的思路,磕磕绊绊地解释:“就是……书里那个老汉,他在废纸堆里找那些被丢弃的文字,不就是在……在破碎的‘过去’里,寻找能支撑‘当下’的意义吗?那些被碾压的书籍,就是‘历史’,而他自己的孤独……就是‘谜团’……他,他只能活在处理这些废纸的每一个‘当下’……”
他语无伦次,逻辑牵强附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奇妙的是,有人开始点头。
一个之前发言很活跃的男生接口道:“有点意思。用这种……呃,比较现代的、甚至带点游戏语境的话来解构,反而剥掉了那些沉重的文学外衣,直指核心的生存哲学了。”
“对啊,”另一个女生附和,“活在当下,对于那个老汉来说,就是在极端孤独和肮脏的环境中,守住内心那份对美的偏执。这句话虽然来自游戏,但内核是相通的!”
话题竟然就这样被带歪了。从赫拉巴尔的文学世界,诡异地滑向了存在主义,滑向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甚至有人开始讨论起其他文艺作品(包括一些动漫和游戏)中类似的表达。
梁承泽像个误打误撞解开谜题的幸运儿,呆呆地坐在角落,看着这群陌生人围绕着他那句愚蠢的游戏台词,展开热烈(虽然依旧让他半懂不懂)的讨论。没有人再在意他是否看完了书,也没有人追究他最初的窘迫。
他就像一个往平静湖面扔了一块奇怪石头的孩子,原本预期的谴责没有到来,反而激起了一圈他从未想象过的、绚烂的涟漪。
读书会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梁承泽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中,准备悄悄溜走。
“喂,那个……活在当下的。”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那个最初没忍住笑出声的灰色连帽衫男孩。
梁承泽转过身。
男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刚才说的……挺牛的。我是说,用艾克的台词来解读这个,角度清奇。”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玩lol。”
梁承泽看着男孩眼中那丝找到同类的亮光,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荒诞、庆幸和微弱喜悦的情绪,缓缓地涌了上来。
他好像……并没有搞砸一切?
走出咖啡馆,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拾光”的招牌,内心五味杂陈。
第95章《读书会发言5秒后全场静默的118分贝》——
他经历了计划中最恐怖的社交滑铁卢,却意外地,在118分贝的寂静之后,听到了一扇新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咖啡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室内那股混合着咖啡因、书本油墨与微妙人际试探的空气隔绝开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与室内那种被玻璃过滤后的暖黄光晕截然不同。梁承泽站在人行道上,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一个平行宇宙被抛回现实。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118分贝寂静的嗡鸣,以及其后那些他半懂不懂、却意外热烈的讨论声。
“喂,那个……活在当下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叫住他的、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孩。男孩看起来比他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眼神里有些许腼腆,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我也玩lol。”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接头暗号。
梁承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该说“哦,是吗?”还是该为自己之前的窘态道歉?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很久没玩了。”
“看出来了,”男孩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不然也不会用艾克那句老台词。不过效果拔群啊!你没看张姐(那个组织者)后来看你的眼神,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梁承泽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有那么点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当时太紧张,无暇细究。
“我……我就是一时脑子空白,胡说的。”他试图解释,脸上又开始发烫。
“胡说都能扯到存在主义,哥们儿你可以啊!”男孩显然不以为意,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杨锐,朋友们都叫我小杨。你怎么称呼?梁……?”
“梁承泽。”他报上名字,肩膀被拍的地方传来陌生的、属于人类手掌的温热和力度,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奇异地并不反感。
“梁哥!”杨锐从善如流,“你这波操作属实给我看呆了。平时都玩什么位置?主打中单?我看你艾克台词记得这么熟。”
两人就站在咖啡馆门口的人行道上,话题毫无过渡地从一个严肃的文学读书会,跳入了召唤师峡谷的纷争。梁承泽发现,谈论游戏远比谈论文学让他感到放松。那些熟悉的英雄、技能、战术术语,像母语一样自然流淌,不需要绞尽脑汁去组织辞藻,不需要担心暴露自己的浅薄。他甚至发现自己还记得不少版本的改动和热门套路,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知识,原来一直蛰伏在记忆的角落。
“唉,可惜现在工作忙,玩得也少了。”杨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怀念,“也就周末偶尔上线打两把大乱斗。对了梁哥,你是在这附近工作还是住这边?”
“我住前面那个小区,就隔两条街。”梁承泽指了指方向。
“那很近啊!我在科技园那边上班,周末偶尔过来。下次读书会你还来吗?感觉有你在这,画风都清奇了不少。”杨锐半开玩笑地说。
下次?梁承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性的、为了完成kpi的极限挑战,从未想过“下次”的可能性。但看着杨锐带着期待的眼神,那句“不来了”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变成了:“……看情况吧,有时间的话。”
“行!加个微信呗?到时候方便联系,说不定还能约着开黑呢!”杨锐自然地掏出手机。
梁承泽犹豫了一瞬。他的微信列表,已经很久没有添加过因纯粹兴趣而结识的“新朋友”了。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扫了那个跳出来的二维码。出的新联系人“杨锐(读书会/lol)”,这个带着混合标签的名字,让他感觉有些新奇。
加完好友,杨锐看了看时间:“那我先撤了梁哥,还得去赶个地铁。今天认识你很高兴!下次读书会见,或者游戏里见!”
“嗯,再见。”梁承泽点了点头。
看着杨锐脚步轻快地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梁承泽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想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流,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没有尴尬的冷场,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基于共同爱好的、直来直去的对话。他甚至被拍了肩膀,被称呼为“梁哥”。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杨锐的聊天界面。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杨锐的朋友圈,里面大多是游戏截图、科技新闻分享和一些搞怪的表情包,偶尔夹杂着几张模糊的风景照和聚餐照片。一个鲜活、普通的年轻人的生活轨迹,与他那些充斥着工作链接、行业资讯和微商广告的朋友圈截然不同。
他关掉手机,抬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起去时,似乎轻快了一些。
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熟悉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先看向窗台——空的。“考官”不知又去哪里巡视它的领地了。
他脱下那件让他感觉束缚的衬衫,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电脑前,却并没有立刻开机。读书会上的一幕幕,以及后来与杨锐的对话,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那118分贝的寂静,此刻回想起来,不再仅仅是社死的恐惧,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与所谓“正常”社交世界的隔膜。但紧接着,那隔膜却被一句来自游戏世界的台词,意外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他想起了杨锐的话:“用这种……比较现代的、甚至带点游戏语境的话来解构,反而剥掉了那些沉重的文学外衣,直指核心的生存哲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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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这样吗?他当时只是慌不择路。但现在仔细想想,他在废纸堆里挣扎的老汉身上,看到的难道不正是那种在既定(被抛弃)的“历史”和未知(孤独)的“谜团”中,只能专注于眼前每一个“当下”的处境吗?与他自己在数字信息的废纸堆(海量无效推送)和现实孤独的谜团中,试图通过一个个笨拙的“重连计划”寻找立足之地的状态,何其相似?
一种奇妙的连通感,跨越了文学、游戏与他个人的现实,隐隐浮现。
他并非一无是处。他那些在职场和传统社交中被视为“无用”甚至“幼稚”的游戏记忆和宅文化积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竟然也能成为与他人、甚至与经典文本产生连接的桥梁。
这算不算是……一种属于他的、独特的“重连”方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读书会的经历,虽然开局惨烈,过程诡异,结局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他拿起那本《阳台种菜入门》,翻了几页。那些关于土壤、光照、水分的文字,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了。也许,他也可以尝试着,在这个混凝土丛林的窗台上,开辟一小片属于自己的、能够触摸到生命成长的“当下”。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梁承泽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等待着那个独眼的“考官”归来,也似乎在等待着,自己内心那片过于喧嚣的孤独,能够慢慢沉淀出一点新的、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他接触了真实的体温,不止一种。
今天,他笨拙地完成了一次突围。
今天,他收获了一个微小的、却可能指向未来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