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带来的多巴胺余韵,像一层薄薄的暖色滤镜,笼罩了梁承泽周日剩下的时光和周一的大半个白天。肌肉的酸痛是实实在在的,弯腰捡个东西都能让他龇牙咧嘴,但这种疼痛带着一种健康的、劳有所得的踏实感,与手背上那道由猫爪留下的、象征着人际(或者说“猫际”)关系失败的隐痛截然不同。
他甚至在工作间隙,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这个幼稚的举动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仿佛那个被总监斥为“过时”的灵魂,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复苏了一小块。
周一晚上,他带着这种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愉悦回到了出租屋。他习惯性地先看向窗台——空的。他没有太失望,经过上次的冲突与和解,他与“考官”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更稳固的耐心。他知道它会来,在它需要的时候,以它认可的方式。
他给自己煮了粥,味道依旧平平,但至少没有糊锅。吃完收拾妥当,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坐在电脑前,却没有立刻开机,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无数明亮格子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回放着昨天球场上的几个片段:小陈那记漂亮的传球,板寸头扎实的背打,还有自己那记幸运的投篮……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台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梁承泽转过头,看到“考官”的身影出现在老位置。然而,几乎是在看清它的瞬间,他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猛地绷紧了。
不对劲。
“考官”不是像往常那样蹲坐着,而是半趴着,姿态有些萎靡。它没有立刻发出索要食物的叫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只独眼里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隐忍。更让梁承泽心头一沉的是,在窗外路灯惨白的光线下,它左前腿的毛发看起来颜色深了一块,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
是血。而且看样子,已经干涸了一段时间。
梁承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考官”受此一惊,下意识想后退,但左前腿似乎使不上力,身体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细微呜咽。
“别动!”梁承泽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不能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冒失。他慢慢挪动脚步,靠近窗户,目光紧紧锁在它受伤的腿上。靠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伤口似乎是在腿肘关节附近,毛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的,看不清具体伤势,但肯定不是简单的擦伤。
怎么办?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拿出手机搜索“猫受伤如何处理”。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屏幕,却又硬生生停住。网络上的信息庞杂矛盾,远水难救近火,更重要的是,他此刻需要的不是信息,是行动,是能与这个真实生命产生连接的、有效的行动。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尘封已久的简易急救包,是刚租房时图便宜网上买的,里面只有些碘伏棉签、创可贴和纱布。他快步走到衣柜前,翻找出来。打开一看,碘伏棉签还没过期,纱布也勉强能用。
可是,怎么用? “考官”会允许他靠近并处理伤口吗?上次仅仅是想触摸,就换来了血淋淋的教训。这一次,它带着伤,警惕性和攻击性恐怕只会更强。
他拿着急救包,回到窗边,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焦虑。他看着它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它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却带着痛苦和戒备的独眼,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了下来。它来找他,或许不是因为信任,而是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他不能置之不理。
他尝试着,像往常投喂一样,先将窗户推开那条熟悉的缝隙。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后退,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高度与它齐平,减少压迫感。
“考官”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不知道是疼痛还是警告。
梁承泽将拿着碘伏棉签的手,极其缓慢地从缝隙中伸出去一点点,停在距离它受伤的腿还有二三十厘米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示好的姿态,也是一个试探。
猫的独眼死死盯着他的手,身体僵硬,但没有立刻攻击。
“你……受伤了,”梁承泽的声音干涩,尝试着与它沟通,尽管知道它听不懂,“这个,能帮你,消毒……会有点疼,但必须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紧张。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窗内窗外,一人一猫,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确定。梁承泽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动,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前功尽弃。
终于,“考官”似乎判断出眼前这个两足生物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威胁,它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点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梁承泽手中的碘伏棉签。刺鼻的气味让它打了个喷嚏,脑袋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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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梁承泽心脏狂跳,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另一只手,以蜗牛般的速度,慢慢向它的伤腿靠近。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黏湿的毛发时,“考官”猛地抬起头,独眼锐利地看向他,警告的呜声再次响起。
梁承泽的动作瞬间定格。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它眼中的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试图维护尊严的倔强。他也看到了自己映在它瞳孔里的,那张写满紧张和担忧的脸。
他不再试图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维持着那个即将触碰的姿势,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它。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凉意。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忽然,“考官”将头扭开了,不再与他对视。它没有躲闪,也没有攻击,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虚无的夜色,身体依旧僵硬,但那姿态,仿佛是一种……默许。
梁承泽屏住呼吸,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它受伤的腿肘附近。皮毛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能感觉到它身体的剧烈颤抖,听到它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噜声。但它没有动,没有反抗。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肮脏的毛发,看清了伤口——一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有些红肿的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或者与其他动物争斗留下的。
他不再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拆开碘伏棉签,轻轻地涂抹在伤口及其周围。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考官”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独眼瞬间转回来,狠狠地瞪着他,利爪下意识地伸了出来,扣住了窗台的水泥边缘,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梁承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动作却不敢停,只是更快、更轻地完成消毒。然后,他拿起一小块纱布,试图按在伤口上止血。
这一次,“考官”没有忍耐。它似乎达到了疼痛和忍耐的极限,猛地抽回了前腿,身体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嗬嗬声,独眼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
“好了好了!结束了!不弄了!”梁承泽赶紧收回手,将剩下的纱布和棉签丢进屋里,空着双手示意给它看,同时迅速后退,一直退到房间中央。
“考官”缩在窗台角落,急促地喘息着,独眼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不信任。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似乎又渗出了一点血丝。
梁承泽看着它,内心充满了无力感。他好像做了点什么,又好像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考官”并没有立刻离开。它在角落里蜷缩起来,开始用力舔舐自己受伤的前腿,用唾液清洁伤口,这是动物天生的疗愈方式。它舔几下,就抬头警惕地看梁承泽一眼。
梁承泽不敢再靠近,也不敢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
过了十几分钟,“考官”的喘息渐渐平复,它停止了舔舐,只是将受伤的前腿蜷缩在身下,趴在那里,独眼半眯着,似乎极其疲惫。
梁承泽这才敢有轻微的动作。他慢慢地、无声地走到厨房,拿出了猫粮和清水,还有他之前买的那块鸡胸肉,他撕成细丝,一起放在碟子里。然后,他再次以最谨慎的仪式,将碟子从窗户缝隙递出去,放在它面前。
这一次,“考官”只是淡淡地瞥了食物一眼,没有立刻去吃。它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梁承泽退回到墙边,心里沉甸甸的。
又过了许久,久到梁承泽觉得腿都有些麻了,“考官”才勉强抬起头,吃了几口鸡胸肉丝,喝了一点水。猫粮几乎没动。
然后,它深深地看了梁承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戒备,似乎还有一丝……精疲力尽的认命?随后,它挣扎着站起来,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艰难而缓慢地钻出窗户,消失在了夜色中。
窗台上,只留下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和几点新鲜的血迹,混杂着之前暗褐色的旧痕。
梁承泽缓缓走过去,关上窗户。他看着那碟几乎原封不动的食物和刺目的血迹,内心充满了比上次被抓伤时更深的挫败和担忧。
上一次,是他越界,破坏了规则。
这一次,他试图帮助,却似乎带来了更多的痛苦和恐惧。
信任的建立,如同逆水行舟,艰难无比。而一次意外的伤痛,就可能让它倒退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它伤口时,那黏腻而温热的触感,以及它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的震感。
这一次,他手上没有增添新的伤痕。
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
《人类重连计划》里,没有这一课。如何处理与一个受伤的、野性的、无法用语言沟通的生命之间的关系,是比卸载app、学习做饭、甚至打篮球,都更要复杂和艰巨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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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和“考官”之间的这场考试,远未结束。甚至,刚刚进入了一个更加严峻的加试阶段。
接下来的几天,梁承泽每天下班都会第一时间回到出租屋,满心期待地看向窗台,可“考官”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既担心它的伤势,又害怕自己真的把它彻底吓跑了。
直到周四晚上,梁承泽刚坐下准备吃泡面,窗台又传来了熟悉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看到“考官”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艰难地跳上了窗台。它的状态比上次更差,毛发凌乱,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虚弱。
梁承泽的心一紧,这次他没有犹豫,缓缓走到窗边,轻声说:“别怕,我不会弄疼你了。”他轻轻打开窗户,将之前准备好的消炎药和营养膏递了过去。
“考官”看着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攻击,只是用独眼静静地看着他。梁承泽小心翼翼地将消炎药涂在它的伤口上,“考官”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并没有反抗。
处理完伤口,梁承泽又把营养膏放在它面前。“考官”这次没有拒绝,慢慢吃了起来。梁承泽看着它,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也许他们之间的信任,正在慢慢重建。
之后的日子里,“考官”来得越来越频繁。它会在梁承泽下班时准时出现在窗台,等着他来处理伤口、喂食。梁承泽也越发熟练,动作轻柔又迅速,“考官”不再抗拒,甚至有时还会主动把伤腿伸过来。
一个周末,梁承泽像往常一样给“考官”处理完伤口后,“考官”竟没有像以往那样吃完就走,而是在窗台上卧了下来,尾巴轻轻扫着梁承泽的手。梁承泽受宠若惊,轻轻抚摸着它的头,“考官”舒服地眯起了眼。
随着时间推移,“考官”的伤渐渐痊愈,它和梁承泽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它会在梁承泽工作时安静地趴在一旁,偶尔还会用爪子拍拍他的手,像是在提醒他休息。梁承泽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如何真正地与另一个生命建立连接,他知道,自己和“考官”之间的这场“考试”,已经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