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步,擦拭,整理,数汽车……所有试图填塞时间的机械动作都尝试过后,那股尖锐的无聊感和失重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渐渐漫过胸口,让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梁承泽停在房间中央,目光像被困的飞蛾,在有限的几件物品上徒劳地撞击。电脑(工作暂歇),冰箱(存货清空大半),床(刚离开),窗外的世界(喧嚣但隔膜)……一切都无法提供此刻他急需的“锚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纸质包装箱上。
那是他搬进这个出租屋时带来的,里面塞的大多是些不常用又舍不得扔的杂物:过季的衣物、一些大学时代的零碎、或许还有几本旧书。箱子被塞在墙角,上面又堆了些杂物,几乎成了房间固定背景的一部分,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整整两年。
此刻,在这片令人恐慌的时间真空中,这个布满灰尘的箱子,却突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像一个被遗忘的时空胶囊,或许里面藏着能暂时解救他的东西。
他走过去,费力地将上面的杂物搬开。灰尘被惊动,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中狂舞。他咳嗽了两声,蹲下身,看着那个用宽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模糊的字迹:“杂物/书”。
书?
这个字眼让他心头一动。
他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纸箱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味与他房间里惯常的外卖盒、电子元件气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时间的沉淀感。
他伸手进去摸索。最先触到的是几件柔软的旧毛衣,下面是几个塞满杂物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是旧照片、邮票、坏掉的随身听?他没细看),再往下,手指触碰到了坚硬而整齐的边缘。
是书。
他有些费力地将它们从箱底抽了出来。一共四五本,都是 paperback(平装本),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他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露出了书名和封面设计。
一本是《时间简史》,霍金的。买来的动机纯粹是觉得封面好看,以及书名听起来很酷,内容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还有一本是《麦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的。这本他有点印象,好像读了一小半,觉得主角满嘴脏话、无病呻吟,就扔下了。
最后是一本《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这本倒是最近才从书架上拿下来尝试阅读,结果同样困难重重。
他看着摊在地上的这几本书,心情复杂。它们像几个来自过去时代的、面容模糊的旧相识,代表着他曾经有过的、关于“自我提升”和“精神世界”的微弱企图,但这些企图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如今,在卸载了所有更容易提供即时满足的数字娱乐后,这些“失败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他拿起那本《百年孤独》。封面上的魔幻现实主义插画色彩依旧鲜艳,但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他随手翻开一页,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名和绵长的句子再次映入眼帘: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句子很美,很有画面感。但他只读了两段,就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吃力。
大脑像生了锈的齿轮,拒绝咬合这些复杂、需要耐心和想象力才能消化的文字。他的注意力开始飘忽,眼皮变得沉重,一种熟悉的、想要寻求更轻松刺激的冲动在心底蠢蠢欲动。
他强迫自己又读了一页。字句在眼前滑过,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连贯的意义。就像往一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水,水只是漫溢出来,无法被吸收。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百年孤独》。失败重现。
他又拿起《乌合之众》,翻了几页。那些关于群体心理的论述,在经历过网络舆论风暴和职场生活的他看来,似乎有了些不同的意味,但依旧枯燥。
《时间简史》更是如同天书。
《麦田里的守望者》……他试着读了一段主角霍尔顿的抱怨,依旧觉得隔膜。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那本《挪威的森林》上。这本是他最近唯一有过接触的。
他把它拿起来,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决定再试一次。从上次中断的地方开始。
他努力集中精神,跟随文字的引导,进入那个关于死亡、爱情和成长的日本故事。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环境的绝对安静(没有手机通知,没有游戏诱惑),或许是因为内心极度的空虚急需填充,他竟然比之前多读了几页。
虽然依旧会走神,会需要反复回看某些句子,但至少,文字像细小的溪流,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滴地渗入他干涸的注意力土壤。
他读到了渡边和绿子在天台上的对话,读到了那种年轻人之间微妙而尴尬的情感流动。
突然,有一段描述绿子做饭的场景,莫名地吸引了他:
“……绿子做的菜实在够吓人。或许是她独居太久的关系,做出来的菜总是分量少得可怜,而且味道偏咸。但奇怪的是,我竟也慢慢习惯了那种味道……”
这段关于“笨拙的烹饪”和“习惯”的描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此刻的心湖,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那盘难吃的番茄炒蛋,那锅要么太稀要么太硬的米饭。一种奇妙的共鸣感,跨越了时空和文化,将他与书中的人物连接了起来。
原来,不止是他会把饭菜做得一团糟。原来,这种笨拙,也是一种可以被书写、被理解的真实。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微振,阅读的阻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读着,时而投入,时而走神。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
他不知道读了多久,直到眼睛感到干涩,脖颈有些僵硬,才抬起头来。
时间,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一小段。
虽然阅读的过程依旧充满挣扎,远谈不上享受,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彻底的挫败和烦躁。
他合上书,轻轻放在膝盖上。书页合拢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并没有获得多少阅读的快感,也没有领悟到什么深刻的人生道理。
但是,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大块的时间,去尝试完成一件需要持续专注的事情。并且,他坚持了下来,没有中途放弃去寻求更容易的刺激。
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小的胜利。
他看向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又看了看膝上的书。
这些来自过去的、几乎被遗忘的书,或许无法立刻给他带来智慧或乐趣,但它们像几块压舱石,在他这艘因为失去数字风帆而左摇右晃的小船上,增加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重量。
让他不至于在时间的虚无中彻底倾覆。
他站起身,将《挪威的森林》放回了书架,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塞到角落,而是放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艰难的一步:
【day 4 下午记录】
- 翻出了旧书。
- 尝试阅读《挪威的森林》。很难,走神很多次。
- 但读完了一章(大概)。
- 发现书中也有人做饭很难吃。有点安慰。
写完,他放下笔。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那盆薄荷草在渐暗的光线中,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抹绿色,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他知道,与阅读的战争远未结束。但至少,他今天,在这个无处安放的下午,成功地坚守住了一小片阵地。
他将那本《挪威的森林》放回书架显眼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手指拂过略微卷曲的书页边缘,触碰到那与光滑冰冷的手机屏幕截然不同的、带着纤维感的粗糙,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悄然滋生。
然而,合上书页,房间里那庞大的寂静便再次聚拢过来。下午的阅读像一场艰苦的拉锯战,虽然勉强守住了阵地,却也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精神力量。此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注意力被过度榨取后的空洞与涣散。
他不想立刻回到电脑前面对工作,也无力再开启新一轮的阅读挑战。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被掏空了一半的旧纸箱,里面剩下的,是比书籍更私人、更琐碎的过往。
他蹲下身,迟疑地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盒子很旧了,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牡丹图案,边角已经有些开焊。他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零碎物品碰撞的细响。
打开盒盖,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散发出来。里面没有饼干,而是塞满了各种时间的碎片。
最上面是几张旧照片。他拿起一张,是大学班级春游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廉价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收敛却依旧可见的青涩笑容。背景是模糊的山野,同学们勾肩搭背,表情鲜活。他努力辨认着那些早已生疏的面孔,试图回忆起他们的名字和当时的场景,却发现记忆如同蒙尘的玻璃,模糊不清。那种集体性的、简单的快乐,与他如今孤岛般的生存状态形成了遥远的回声。
照片下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信件和明信片。大多是高中同学和大学初期的笔友写来的。他抽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娟秀的蓝色钢笔字,写着关于校园琐事和青春烦恼的倾诉。那种通过纸笔缓慢传递情感的方式,那种等待回信的期盼,在即时通讯的时代看来,简直像出土文物般古老而奢侈。他匆匆看了几眼,便将信纸塞了回去,仿佛怕被那种过于真挚的情感烫到。
还有一个坏掉的索尼随身听,银色的外壳上划痕累累。他按了按按键,毫无反应。他记得里面曾有一盘他最喜欢的摇滚乐磁带,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自习的夜晚和长途火车旅行。那种将实体磁带插入机器、按下播放键时“咔哒”的机械声,以及耳机里传来的、带着细微底噪的音乐,是与现在流媒体音乐无缝播放完全不同的体验。那是一种需要物理操作和耐心等待的享受。
此外,还有几枚邮票(似乎曾集过邮?),几个早已不再流通的游戏币,一把钥匙(早已忘了是开哪把锁的),甚至还有一张公共电话ic卡,上面印着的面值小得可怜。
这些杂乱无章的物品,像散落一地的记忆拼图,每一片都指向一段被遗忘的过往,却再也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前数字时代的个人生活史,笨拙,缓慢,却充满了真实的触感和时间的重量。
梁承泽坐在地板上, surrounded by 这些来自过去的“遗物”,感到一种莫名的恍惚。仅仅几年前,他的生活还充斥着这些物理的、需要耐心和等待的细节。而如今,一切都已被高效、便捷但也无比虚拟的数字流所取代。
他拿起那张公共电话ic卡,塑料卡片冰凉光滑。他想起昨天在公用电话亭里的狼狈,与眼前这张卡片所代表的、曾经更为普遍的联系方式,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照。技术的发展,究竟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替换?我们得到了效率,又失去了什么?
这种漫无目的的翻检,本身也成了一种填充时间的方式。虽然没有明确的目的,但每一次触摸,每一次辨认,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这个过程缓慢,甚至有些无聊,但却不像刷短视频那样带来焦虑和空虚,反而有一种梳理和沉淀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将东西重新归拢时,手指在盒子最底部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巧的方块。
他把它掏出来,发现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外壳的电子词典。文曲星牌的,曾经风靡一时。他按了按开机键,屏幕竟然微弱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低电量的图标,随即又迅速熄灭。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他早已忘了自己还买过这东西。在智能手机万能 app 出现之前,这曾是学习英语(或者说,在英语课上玩游戏)的神器。它功能单一,反应迟钝,存储空间极小,但与现在动辄联网查询、信息过载的电子设备相比,它显得如此专注和纯粹。
他将这些“出土文物”一一放回铁皮盒,盖好盖子,重新塞回纸箱。他没有将它们扔掉,尽管它们看起来毫无用处。它们像一个个时间的坐标,标记着他来时的路。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淡淡的疲惫,但心绪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与过去那些笨拙的、充满物理痕迹的物品的接触,仿佛给他过度依赖数字世界的、轻飘飘的灵魂,增加了一点沉甸甸的质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今晚,他决定挑战一下那条放在冰箱里、让他心存畏惧的鱼。
因为翻检旧物带来的那点莫名的勇气,也因为下午阅读时与书中“笨拙烹饪”产生的微弱共鸣,他感觉那条鱼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拿出手机(老年机),想查一下清蒸鱼的做法,但随即又放下。他决定不查。就凭感觉,像之前煮饭炒菜一样,再来一次盲人摸象般的尝试。
他系上围裙(第一次使用),拿出蒸锅(第一次使用),将鱼清洗干净(动作生疏),切了几片姜,撒上一点盐,然后就把鱼放进了蒸锅。
整个过程充满不确定性,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虑。他接受了这种“可能会失败”的设定。
等待鱼蒸熟的时间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立不安,而是拿起那本《挪威的森林》,又尝试着读了几段。
这一次,似乎容易了一点点。
当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带着鱼肉的鲜香弥漫在房间里时,他放下书,走过去揭开锅盖。
鱼的眼睛变成了白色,身体凝固,看起来……好像是熟了?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鱼肉,能轻松剥落。
他把它端上桌,配着白米饭。
鱼肉有些蒸过头了,口感略柴,味道也寡淡(姜和盐放少了)。算不上成功。
但他平静地吃着,甚至觉得这寡淡的味道,恰好符合他此刻的心情。
一种从喧嚣中退潮后,留下的、真实的平淡。
吃完,他记录下这一天:
【晚间补充】
- 整理了旧物。看到很多以前的东西。
- 尝试蒸鱼。味道很淡,但熟了。
- 明天,也许可以去书店看看。
他写下最后一句时,并未意识到,这个念头,将引领他走向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破壁”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