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在渗水。
起初只是墙角一小片不起眼的、深褐色的洇痕,如同皮肤上一块陈旧的淤青。梁承泽在某个刷抖音刷到眼花的深夜,偶然抬头瞥见,以为是空调冷凝水残留的错觉,并未在意。他像鸵鸟般将头更深地埋进手机屏幕的蓝光里,用永无止境的短视频瀑布流冲刷掉那点微不足道的现实侵扰。
但水痕在扩张。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坚定。
三天后,那片深褐色的版图已经蚕食了大半个墙角,颜色也由浅入深,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酱褐色。湿痕的边缘,墙皮开始微微鼓起,形成一层薄而脆的、半透明的“水泡”。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出租屋原有的外卖酸腐气,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浑浊。
第五天凌晨,梁承泽在胃部熟悉的钝痛中醒来。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指尖却在半空僵住。
滴答。
滴答。
滴答。
清晰、冰冷、带着某种不祥节奏的水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不是空调滴水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而是水滴直接撞击硬物的、清脆的滴答声。他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视线尽头,墙角那片巨大的、酱褐色的洇痕中央,一个“水泡”终于不堪重负,无声地破裂了。一小股浑浊的、带着灰白色墙皮碎屑的浊流,正从破口处汩汩渗出,凝聚成珠,然后——滴答!精准地砸落在他放在墙角充电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缝隙里!
“操!”梁承泽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拔掉电源,把笔记本抢救出来。键盘缝隙里已经积了一小汪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更浓烈的、潮湿腐败的霉味。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红色的电池警告图标和一个大大的水滴符号。机器发出轻微的、不祥的嗡鸣。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这破电脑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沉溺虚拟世界的唯一窗口,是他这具“肉做的电池”连接充电桩的脐带!现在,它被楼上那不知名的混蛋浇下来的脏水毁了!
愤怒压倒了胃痛和疲惫。他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猛地拉开房门,冲向楼上。
四楼。402室。
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牌号上落了一层薄灰。梁承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
砰!砰!砰!
拳头砸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回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开门!402的!你家漏水了!把我电脑都泡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愤怒和一夜未眠的嘶哑而显得异常难听。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甚至没有一丝被惊动的生活气息。
砰!砰!砰!
他又砸了三下,力道更大。“听见没有?!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他威胁道,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虚张声势。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不安。这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
就在这时,隔壁4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汗衫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警惕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梁承泽,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小伙子,别敲了。402没人住很久啦!”
“没人住?”梁承泽一愣,指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那这水…”
“漏水?”老太太皱起眉,又仔细听了听楼上的动静,摇摇头,“不能吧?那小伙…好几年没见出来了。物业费都欠着咧。”
“好几年?”梁承泽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的、曾在豆瓣“电子牲口自救联盟”里看到的词条,如同幽灵般浮现在脑海——“静默淘汰(c型):出租屋自然腐烂(7-30天被异味发现)”。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顾不上再问,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弥漫着一股劣质茶叶和陈年文件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不合身制服、满脸油光的胖子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手机里外放着嘈杂的短视频声音。
“402!402漏水!快上去看看!”梁承泽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胖子管理员被惊醒,不耐烦地抬起眼皮:“402?吵什么吵!那户早废了!欠了三年物业费水电费,电话打不通,门敲不开,跟人间蒸发一样!我们也没辙!”
“里面可能…可能有人出事了!”梁承泽想起那滴答的水声,想起老太太的话,想起豆瓣小组里那些冰冷的描述,声音陡然拔高,“漏水!一直在漏!我电脑都泡了!”
“出事?”胖子管理员嗤笑一声,肥胖的脸上写满了冷漠和见怪不怪,“能出什么事?顶多就是租客跑了,水管年久失修自己爆了呗!这破楼,这种事多了去了!”他拿起桌上一个油腻腻的登记本,随手翻了翻,“喏,402,租客叫…林什么…林森。登记电话早停机了。房东在国外,联系不上。我们物业只管收钱,这种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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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损失怎么办?!”梁承泽看着管理员那张油腻漠然的脸,一股邪火又冲了上来。
“怎么办?”管理员把登记本一扔,重新拿起手机,“凉拌!要么你去找房东,要么你自己认倒霉!再吵吵我报警告你扰民!”
梁承泽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屈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门后未知景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他死死盯着管理员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几秒钟后,猛地转身,冲出了物业办公室。
回到四楼,站在402那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深褐色防盗门前,梁承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楼下的争吵声隐约传来,水滴声依旧在头顶滴答作响,像倒计时的秒针。他深吸一口气,像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将眼睛凑近了防盗门底部的缝隙。
门缝很窄,透出的光线极其微弱。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灰尘、霉菌、腐烂食物和某种电子设备过热后焦糊塑料的浓烈气味,如同实质的、粘稠的瘴气,瞬间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呛得他差点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门缝内的昏暗。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地面。不是地板,是…快递箱的海洋。
各种尺寸、各种颜色的瓦楞纸箱,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毫无章法地堆叠着,几乎淹没了地面。有些箱子是完好的,有些已经被拆开,空瘪地塌陷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填充物,像被啃噬过的尸骸。更多的箱子则被随意踩踏、挤压变形,散落一地,形成一片由纸板构成的、肮脏而混乱的废墟。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散落的食品包装袋、揉成一团的纸巾、以及一些看不清内容的垃圾。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越过这片纸箱的坟场。
然后,他看到了光源。
在房间深处,靠墙的位置,七块大小不一的液晶屏幕,如同墓碑般矗立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蓝光。
它们被杂乱的电线连接着,组成一个简陋而诡异的矩阵。其中几块屏幕亮着,画面是静止的游戏登录界面、闪烁着无数未读消息的社交软件窗口、或是暂停在某个高潮情节的动漫画面。另外几块则处于休眠状态,漆黑的屏幕如同空洞的眼窝。屏幕下方,是几台主机箱,散热风扇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嗡嗡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在屏幕矩阵前方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张被淹没在纸箱和杂物中的电脑椅轮廓。椅子上似乎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皱巴巴的,落满了灰尘。
就在梁承泽被这地狱般的景象攫住心神,几乎忘记呼吸的时候——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一条猩红的新闻推送粗暴地撕破了眼前的死寂:
【突发!27岁独居程序员出租屋内猝死!疑因长期熬夜加班!监控拍下最后画面触目惊心!】
推送的封面图,是一张打了厚厚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是在凌乱房间里的监控截图。一个模糊的人影瘫坐在电脑椅上,头歪向一边。配图下方,是刺眼的、加粗的标题。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梁承泽瞬间惨白的脸。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402的门缝里,那七块屏幕幽幽的蓝光…
手机推送里,那张模糊的猝死监控截图…
豆瓣小组里,冰冷的“静默淘汰”描述…
物业口中,欠费三年、人间蒸发的“林森”…
所有线索,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收紧!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轰鸣:
402室,就是一座提前为他准备好的、尚未封顶的坟墓!
里面的那个“林森”,那个在黑暗中被屏幕蓝光吞噬的模糊轮廓,不是别人,正是他被算法预设好的、触手可及的未来!是平行时空里,电量耗尽、被系统彻底静默淘汰的、另一个版本的梁承泽!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梁承泽猛地向后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楼梯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浑身瘫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猝死新闻的推送标题,像流淌的鲜血一样刺眼。他不敢再看那扇门,不敢再看那条新闻。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抹杀存在痕迹的恐惧!是看到自己的命运被如此清晰、如此廉价地预演后,产生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身后,那扇深褐色的、如同墓穴入口的防盗门依旧紧闭着,门缝里渗出的腐朽气息和屏幕的幽幽蓝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反锁房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部熟悉的灼痛似乎都被这巨大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这间同样堆满外卖盒、散发着异味、被手机和电脑屏幕蓝光统治的斗室。
墙角,那块巨大的、酱褐色的洇痕还在缓慢地扩张着,浑浊的水珠依旧在滴答、滴答、滴答…无情地敲打着地板,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书桌前。那台被楼上脏水泡过的笔记本,屏幕一片漆黑,只有电源指示灯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垂死生物最后的心跳。
梁承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冰冷的开机键上方。
七块屏幕的矩阵…
猝死的程序员…
消失的402室林森…
每一个画面都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不!不能再打开它!不能再回到那个蓝光构筑的牢笼里!那是一条通往402室、通往那条猩红推送新闻的、不归的单行道!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深棕色的咖啡罐上——里面塞满了他的“续命”药丸。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颤抖着拧开盖子,一股混杂着劣质咖啡渣和药味的怪异气息涌出。他看也不看,胡乱地从花花绿绿的药盒里抠出几粒药片——奥美拉唑、伊托必利,甚至还有那瓶巨大的氨基葡萄糖胶囊,也不管剂量,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没有水。他像在卫生间里那样,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干燥苦涩的药片硬生生地、粗暴地咽了下去!药片粗糙的边缘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胃部被异物撞击,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呃…”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捂住腹部。但这一次,身体的疼痛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短暂的安心感。
至少,这疼痛证明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能感觉到这疼痛。
至少…他还没有像402室那样,成为一具在屏幕蓝光中无声腐烂的、被算法遗忘的“静默淘汰品”。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脸贴着同样冰冷的地砖。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在闪烁,将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布满水痕的天花板上。滴答…滴答…楼上的水声,如同来自地狱的计时器,从未停止。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缓慢扩张的洇痕。视线模糊,意识在剧痛和恐惧的夹缝中沉浮。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片酱褐色的水渍,正在天花板上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两个巨大的、由污水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字:
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