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门板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息,只留下抽风机沉闷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梁承泽瘫坐在冰冷肮脏的马桶盖上,后背紧贴着同样冰冷的瓷砖墙壁,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腹腔深处未熄的余烬。口腔里浓郁的铁锈味挥之不去,那是尊严被彻底碾碎后渗出的腥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角,指尖沾染上一抹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粘稠——刚才喷溅在马桶壁上血点的残留。
那几点刺目的鲜红,在白瓷的映衬下,像几枚无声的、嘲弄的印章,烙在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上。王经理冰冷的审视,同事刻薄的私语,小李那张混合着虚伪歉意和隐秘兴奋的脸,还有那份被茶水浸泡、被复印机扫描、被当众宣读的、宣告他身体全面溃败的体检报告……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切割、重组,最终都化为眼前这几滴暗红的血污。
活死人。
肝都肥成那样了。
还能在公司待多久?
这些词句如同淬毒的芒刺,一遍遍穿刺着他残存的意识。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绝望如同深海的淤泥,正将他缓缓吞没。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悬在那几点暗红之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个荒诞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也许,该结束了。就在这里,在这个散发着消毒水、尿骚味和他自己血腥气的、肮脏的隔间里。像那些隐秘论坛里流传的“家里蹲”一样,悄无声息地腐烂,直到被外卖的异味发现……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粘腻的暗红。
就在这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身体深处那股被反复羞辱、被剥夺价值所点燃的、混合着不甘与暴戾的余烬,猛地炸开!求生本能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嘶吼,压倒了自毁的冲动。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像一堆垃圾一样死在这里!
“呃啊!”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他猛地收回沾染血迹的手指,另一只手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痉挛地、不顾一切地摸向裤子口袋!
手机!那块冰冷的、曾无数次将他拖入深渊的金属玻璃体!
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在隔间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映亮了他惨白如鬼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屏界面上,时间显示着下午3点47分,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提示在顶部闪烁,他视若无睹。指纹解锁,主界面花花绿绿的app图标如同墓地的墓碑。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指尖还沾着那点暗红的血渍。去哪里?搜索“如何无痛苦地死去”?还是再查一遍“重度脂肪肝能活多久”?不…不!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咆哮:总该…总该有人知道…总该有人明白…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绝望的探索欲,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橙色的、带着白色音符的图标——豆瓣。这个曾经被他用来标记电影、偶尔看看书评的地方,此刻像一个未知的深渊入口。
搜索框。指尖残留的血迹在光滑的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指印。他盯着那个指印,如同盯着一个血色的问号。输入什么?“猝死”?“孤独”?“绝望”?手指因为脱力和情绪激动而颤抖,最终,他笨拙地、几乎是胡乱地敲下几个字:
“一个人 快死了”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几秒钟的加载时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
屏幕没有显示任何电影或书籍的条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灰色的、没有任何头像和简介的小组链接,静静地躺在搜索结果的最下方:
“电子牲口自救联盟”
小组名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成员:1,121,073人
一百一十二万一千零七十三人。
这个庞大的数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梁承泽脑海中的混沌!一百多万人?!和他一样,在搜索“一个人快死了”?!
巨大的震惊压倒了绝望。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那根还沾着血渍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颤抖,点开了那个灰色的链接。
页面跳转。加载缓慢,仿佛在穿越一层厚厚的屏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组置顶帖。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
【新牲口入圈必读:赛博牲口饲养指南 & 临终关怀(随时更新)】
下面的正文没有图片,只有密密麻麻、格式粗糙的文字:
欢迎来到人类文明的垃圾处理厂。
1 认清身份: 我们是算法时代的合格牲口,主要功能:生产数据(刷视频/点外卖/打游戏)、消耗电力(手机/电脑)、产出情绪价值(点赞/评论/虚拟社交)。一块可更换的电池。
2 常见死法(2025版):
b型(系统崩溃): 抑郁跳楼、焦虑自残、社恐饿死、虚拟关系戒断反应…(附心理热线号码,但通常占线)
c型(静默淘汰): 出租屋自然腐烂(7-30天被异味发现)、直播中猝死(观众以为节目效果)…
3 临终关怀(自救速效版):
对镜子说“我是人”人格格式化补丁(心理安慰剂)
4 重要警告:
—— 管理员:无痛人(最后登录:89天前)
梁承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冰冷的、带着黑色幽默的词句,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解剖着他腐烂的生活!这哪里是什么自救指南?这是一份来自地狱的、盖棺定论的诊断书!而他,就是上面描述的、活生生的样本!
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发冷,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他手指颤抖着向下滑动屏幕。置顶帖下面,是无数条按时间倒序排列的、新的“牲口日志”。标题触目惊心:
《day 1 卸载抖音:手抖得像帕金森,求同类》
回复1:正常,熬过72小时,熬不过就装回来,不丢人。
回复2:卸载第3天,现在看路灯杆都觉得像进度条,想上划…
《视网膜脱落倒数:还有多少像素可以挥霍?》
回复:兄弟,趁还能看见光,多看看太阳吧(虽然刺眼)。
《腰椎间盘突出,失业倒计时启动》
楼主:坐骨神经痛到无法坐立,明天怎么去格子间当人肉电池?
回复:建议趴着写代码,姿势参考《进击的巨人》。
楼主附图:一份被红笔圈出多处“糜烂”、“溃疡”字样的报告。
回复:同款胃!熬夜,赛博牲口标配消化系统!
《王者cp注销第30天:感觉心被删档了》
楼主:一起打游戏三年,每天语音,她突然注销了,像人间蒸发。
回复:电子骨灰盒里,埋葬着我们的赛博爱情。rip
《出租屋苔藓养殖日记(第7天)》
楼主:清理冰箱发现发霉外卖盒长出的绿苔,移栽到窗台。
回复:它在腐烂物上蓬勃生长,像极了我们在精神废墟上找乐子。
《焦虑发作中,感觉天花板在压下来》
楼主:喘不过气,手抖,疯狂刷手机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回复:放下手机!现在!看你的手!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感受它!
梁承泽一条条地往下刷,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这些匿名的id背后,是一个个和他一样,被禁锢在电子牢笼里、身体和精神都在无声溃烂的灵魂!他们谈论着猝死、失业、失恋、病痛、孤独…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着最绝望的日常。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自身处境的精准描述和黑色解构。
他看到了“视网膜脱落”的楼主,仿佛看到了自己眼科诊室里模糊的e字表;看到了“腰椎间盘突出”的失业倒计时,联想到自己颈椎x光片上消失的生理曲度;看到了那份“糜烂+溃疡”的胃镜报告,和他自己那份被茶水浸泡的体检结论何其相似!还有那个在王者峡谷“心被删档”的楼主,让他瞬间想起了“小雨淅淅”那个灰暗的、注销的id… 甚至那个在窗台养殖冰箱苔藓的人,不就是他出租屋那个微型生态圈的翻版吗?
共鸣?不!这是镜像!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他千疮百孔的存在!
一百多万个“梁承泽”,散落在这座庞大城市、这个巨大国度的各个角落,像一块块被遗忘的、正在锈蚀的电池,在各自的出租屋、格子间里,用不同的方式消耗着电量,走向同一个预设的终点——“电量耗尽即被抛弃”。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看见”、被“理解”的震撼!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孤独、痛苦、羞耻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共鸣箱!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百一十二万分之一!一个庞大废弃电池阵列中,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块!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隔间门板上方那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排气扇孔洞。外面洗手台的水流声、模糊的交谈声似乎又隐隐传来。那些声音,曾经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此刻却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无关紧要。格子间里的窃窃私语、王经理冰冷的评估、小李的虚伪、被剥夺的项目…和这一百多万同类的绝望相比,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一个更小的、更精致的囚笼里上演的、微不足道的闹剧!
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脸上交织的震惊、痛苦和一种初生的、扭曲的明悟。他再次看向置顶帖里那句被加粗的话: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被wi-fi驯服的赛博宠物,电量耗尽即被抛弃。”
“赛博宠物…”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啊,多么精准的定位!他们被精密的算法投喂着量身定制的内容(饲料),在虚拟的互动中获得短暂的愉悦(驯化奖励),消耗着自己的时间、精力、健康(电力),为平台创造着源源不断的数据和价值(被榨取)。一旦身体报废(硬件损坏),或者精神崩溃(系统错误),或者失去利用价值(电量耗尽),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替换、抛弃、遗忘。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提供皮毛或表演的动物,有何本质区别?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瞬间席卷了他。这寒意比急诊室的地砖更冷,比干咽的药片更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痛般的效果,暂时麻痹了胃部的灼痛和心口的屈辱。
就在这时,一个被顶到首页的新帖子标题,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紧急!刚吐完血,在马桶上发现同类!求救!》
发帖时间:刚刚
发帖人:待报废的电池(楼主)
梁承泽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几乎是颤抖着,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帖子。
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
位置:某一线城市cbd写字楼,男厕隔间。
状态:感觉灵魂出窍,身体是别人的。想死,又觉得不甘心像块垃圾。
疑问:你们…真的都是这样活着的?我们…就活该是电池?
下面已经有几条飞速的回复:
回复1(腰椎间盘已突出): 兄弟,吐出来就好!憋着更伤!电池?能当块好电池就不错了!多少人想当还没资格呢!(苦笑jpg)
回复2(视网膜渔网): 公开处刑?艹!哪个傻逼干的?不过…吐完血脑子是不是清醒点了?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虽然它很操蛋。
回复3(胃酸爱好者): 同款胃!同款吐血经历!兄弟,听哥一句,赶紧去买奥美拉唑压压!别硬扛!电池也得保养啊!
回复4(苔藓养殖户): 马桶上的血…兄弟,看看它。那是你身体里流出来的,热的。我们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流。我们是会流血、会痛、会不甘心的…肉做的电池。这区别,就是我们的火种。
肉做的电池。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承泽的视网膜上!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马桶壁上那几点已经发暗、却依旧刺目的血污!
那不是耻辱的印记!那是证据!是他还活着的、肉体的证据!是他这个“肉做的电池”在系统压迫下,发出的最后悲鸣和反抗!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血腥味、药味和巨大悲愤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麻木的堤坝!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不甘、愤怒和那刚刚被点燃的、扭曲的清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抬起右手,刚才沾染了血迹的食指,此刻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他不再犹豫,不再恐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要用最后的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记!
食指的指尖,带着残存的血痂和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狠狠地、重重地戳向面前那冰冷光滑的、浅灰色的卫生间瓷砖隔板!
嗤——
指尖的皮肤被粗糙的瓷砖边缘瞬间磨破,新鲜的、温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混合着之前残留的暗红,在浅灰色的瓷砖上,画下了一道扭曲的、刺目的红痕!
剧痛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那股毁灭性的洪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无视疼痛,无视指腹被磨破的伤口,用那根流着血的食指,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狠狠地刻写!
每一笔都带着皮肉摩擦瓷砖的剧痛,每一划都伴随着鲜血的渗出和涂抹。鲜红的液体在浅灰的底色上蜿蜒、晕开,形成一个个扭曲却无比清晰的文字:
我
不
是
电
池
写完这四个字,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指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裤子上。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再次抬起手,在下面,用更大、更扭曲、更饱含血泪的笔迹,重重刻下:
我
拒
绝
成
为
培
养
基
培养基! 那个在冰箱苔藓启示录里顿悟的词!那个供养着算法快乐、却在自身腐烂中沉沦的、可悲的基质!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的剧痛达到了顶峰,鲜血淋漓。梁承泽喘着粗气,脱力般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看着隔板上那两行由自己鲜血书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而悲壮的宣言。
我不是电池。
我拒绝成为培养基。
鲜红的字迹在灰色的瓷砖上缓缓流淌、凝固。像一道刚刚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肮脏的空气里。
他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豆瓣小组那个灰色的界面还亮着。他点开那个“待报废的电池”的帖子,在自己血淋淋的手指上蹭了蹭,沾上新鲜的、温热的血液,然后在回复框里,缓慢地、颤抖地,敲下三个字:
“你不是。”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肮脏的、湿漉漉的地面上。屏幕朝上,幽幽的蓝光映照着隔板上那两行血书,也映照着他布满冷汗、却第一次透出某种近乎锐利光芒的脸。
他不再看手机,只是仰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隔间顶部那布满灰尘的排气扇孔洞。外面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有排气扇单调的嗡鸣。指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口腔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重,胃部的灼痛并未消失。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一百一十二万电子牲口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冲刷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自怜的淤泥。马桶壁上的血点,隔板上的血书,指尖的伤口…所有这些痛苦和污秽,此刻都变成了清晰的坐标,标注着他这个“肉做的电池”在庞大系统里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举到眼前。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慢慢滑落。
这一次,他清晰地、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疼痛,那温热,那粘稠的触感。
这具正在溃烂、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视为累赘的肉体,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