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站在医院药房窗口前,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膏像。手里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此刻却重逾千钧,边缘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得发皱、濡湿。药房顶灯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病态苍白和眼下浓重的青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西药粉末和某种廉价塑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独特气味。
“梁承泽!”扩音器里传来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冰冷地切割着药房大厅的嘈杂。
他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机械地向前挪了一步,把缴费单和就诊卡从狭窄的玻璃窗缝隙塞进去。里面坐着的药剂师,罩着淡蓝色的无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而漠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飞快地扫过单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然后转身,动作麻利地从身后一排排高耸的药架上取下几个盒子。
哗啦——
哗啦——
哗啦——
药盒被毫不怜惜地丢进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那声音刺耳,像是硬币掉落在空铁罐里,一下下敲打着梁承泽紧绷的神经。
“喏。”药剂师把塑料袋从窗口递出来,同时塞出一张长长的、打着密密麻麻黑色小字的清单,“按说明吃,忌辛辣生冷油腻,注意休息。”
梁承泽伸手接过。那塑料袋的分量,沉得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奥美拉唑肠溶胶囊:一盒,14粒,细长的蓝白相间盒子。
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一盒,20片,墨绿色的小盒子,印着他不认识的复杂外文。
盐酸伊托必利片:两盒,白色药盒,上面的化学结构式像某种神秘符文。
复方谷氨酰胺肠溶胶囊:一盒,花花绿绿的包装。
还有一瓶巨大的,橙黄色塑料瓶装的……氨基葡萄糖胶囊? 标签上写着“营养软骨”。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这些陌生的药名上移开,落在药房窗口旁边那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上面正清晰地滚动着他这一袋“生存保障”
——
这个数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他的瞳孔,然后在大脑皮层轰然炸开。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胃部尚未完全平息的隐痛似乎被这巨大的数字瞬间激活,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五百五十六块五毛。
这是他银行卡里能动用的、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是他起早贪黑,在格子间里像个螺丝钉一样运转整整半个月,才能从那个吝啬的财务手里领到的、扣除房租水电和基本伙食费后所剩无几的“净收入”。是他忍受着主管的冷眼、同事的疏离、重复枯燥的ppt和报表,用时间和精力一点点兑换成的、薄薄的纸片。
现在,这半个月的“生命价值”,就装在这个轻飘飘的、随时可能破裂的白色塑料袋里。
他捏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塑料袋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摩擦声。这一刻,他荒谬地想起昨天深夜,他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最终咬牙下单了一份价值38块钱的“豪华海鲜粥”外卖——为了安抚那饱受麻辣烫摧残的胃。那份粥,最后只喝了几口就因剧烈的胃痛被搁置,如今早已冰冷馊臭地躺在垃圾桶里,和那些过期酸奶、发霉的外卖盒为伍。
38块钱的粥,他犹豫了五分钟。
55650块钱的“续命药”,他甚至没有犹豫的资格。
一种冰冷刺骨的荒谬感和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周围药房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扩音器的叫号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的触感和那显示屏上冰冷的数字,是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正午的阳光异常猛烈,白花花地砸在脸上、身上,与医院内部的阴冷形成残酷的对比。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只觉得这阳光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得他裸露的皮肤生疼。汗水立刻从额角、后颈渗出来,黏腻地贴着皮肤,胃里又开始隐隐作呕。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到医院门口公交站牌下稀薄的阴影里。旁边等车的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大概是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颓败气息。他毫不在意,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中的塑料袋。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去。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公司茶水间里,那些有意无意扫过他工位的目光;主管看到他脸色不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特别是上次体检报告“意外”被同事小李捡到后,那句响彻半个办公区的惊呼——“梁哥你30岁的人60岁的血管啊!”——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
耻辱感和一种深切的、对暴露脆弱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不适。他不能被看到提着这么一大袋药回公司。那无异于在额头上贴一张标签:“此人身患重病,价值打折,随时可能报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快餐店、奶茶店、便利店…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街角一家装潢老旧、门头褪色的“星缘咖啡馆”。那地方他从未进去过,只记得它橱窗里似乎总摆着些落满灰尘的劣质咖啡豆袋子。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步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劣质咖啡粉焦糊味、陈旧木头和奶精甜腻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吧台后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
“先生要点什么?”男人头也没抬。
“最…最便宜的,能装东西的空罐子…瓶子也行!”梁承泽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厌恶的窘迫。
男人终于抬起头,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刺眼的医院塑料袋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撇撇嘴,没说什么,弯腰在吧台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深棕色、圆柱形的塑料罐子。罐子不大,标签早已撕掉,残留着黏胶的痕迹,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咖啡粉末,散发着淡淡的、廉价的焦苦味。
“这个行吗?装过咖啡豆的。”男人把罐子放在油腻的吧台上,“五块钱。”
“行!”梁承泽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块钱纸币拍在桌上,像在进行一场肮脏的交易。他一把抓过那个空咖啡罐,拧开盖子,一股更浓郁的、带着霉味的咖啡气息涌出。他顾不得这些,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沉重的药房塑料袋。
哗啦啦——
奥美拉唑、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伊托必利、谷氨酰胺…那些承载着他痛苦和巨额代价的彩色药盒,被他一股脑地、粗暴地倒进了深褐色的咖啡罐里。花花绿绿的药盒瞬间被罐子的深色吞没,只露出一点边角。那瓶巨大的、橙黄色的氨基葡萄糖胶囊,像一颗格格不入的肿瘤,硬塞进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盖上盖子,用力拧紧。咖啡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掩盖了所有药物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已经空瘪、但依旧印着医院logo的白色塑料袋,用力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后口袋,仿佛在掩埋一桩不可告人的罪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和扭曲的安心感,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挤上闷罐子般的公交车,一路摇晃。劣质咖啡罐那挥之不去的、带着霉味的焦苦气息,混杂着车厢里汗味、包子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不断冲击着他的鼻腔,引发一阵阵反胃。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把脸转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灰蒙蒙的城市街景。胃部的钝痛和因药物倒灌产生的恶心感,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腹腔里缓慢地绞缠。
回到公司时,午休时间已接近尾声。格子间里弥漫着外卖饭菜的味道和低低的交谈声。他低着头,像做贼一样,尽量贴着隔断板的边缘,快速挪向自己那个靠角落的工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咖啡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还好,没人特别关注他。大家要么在对着电脑屏幕吃饭,要么在刷手机,要么趴在桌子上小憩。只有斜对面的小李似乎无意间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梁承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扑到自己的椅子上,迅速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塞满了废弃的文件、过期的宣传单和几个空矿泉水瓶。他粗暴地将那些杂物往两边扒开,腾出一个空间,然后飞快地把深棕色的咖啡罐塞了进去,仿佛在掩埋赃物。直到抽屉“咔哒”一声关上,他才感觉到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块。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腹部的钝痛和恶心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需要吃药。
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同事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再次轻轻拉开那个刚刚关上的抽屉,指尖在冰凉的咖啡罐盖子上摸索了一下,然后迅速拧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药物和劣质咖啡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手指伸进去,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奥美拉唑肠溶胶囊那熟悉的细长盒子,他抠出一粒。然后是那墨绿色小盒的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也抠出一粒。还有白色的伊托必利片…他犹豫了一下,只抠出一粒奥美拉唑和一粒伊托必利。那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看着就陌生又昂贵,副作用说明里的一长串小字让他心悸,他暂时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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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拧紧罐盖,关上抽屉。两粒小小的药片,一粒蓝白相间的胶囊,一粒白色的药片,静静地躺在他微微汗湿的掌心。
没有水。
他不想起身去茶水间接水,那意味着要穿过大半个开放办公区,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他也不想碰自己桌上那瓶喝了一半、早已失去气泡变得温吞吞的廉价矿泉水——那会发出声音。
他盯着掌心的药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他张开嘴,舌头有点发干。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粒奥美拉唑胶囊和伊托必利药片一起放入口中。
干燥的胶囊外壳和苦涩的药粉味瞬间在舌苔上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他猛地闭上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没有水的润滑,那两粒异物异常艰涩地、粗暴地擦过喉咙壁,留下两道火辣辣的轨迹,最终沉甸甸地坠入他那饱受摧残的胃袋深处。一股强烈的异物感和干呕的冲动猛地冲上喉咙口,他不得不死死咬紧牙关,憋得脸色通红,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才勉强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口腔里残留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两粒药片像两颗微型的、燃烧的炭火,缓慢地沉向腹部的疼痛源。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像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霜。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电话,是一条app推送:
小红书:“久坐上班族必看!5分钟办公室颈椎操,拯救你的反弓颈椎!收藏即练!”
推送的封面图是一个笑容灿烂、活力四射的女孩,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做着夸张的拉伸动作。
梁承泽看着那张图片,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点开了那条推送。屏幕跳转到小红书界面,那个女孩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背景音乐是轻快活泼的流行曲,她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宝宝们!长期伏案工作是不是觉得脖子僵硬得像块钢板?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别担心!跟着小雅老师一起动起来!五个动作,缓解疼痛,预防颈椎病哦!第一个动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里那个叫“小雅老师”的女孩,笑容明媚,动作舒展,仿佛所有的病痛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视频下方,是无数条“马住!”“谢谢分享!”“亲测有效!”的评论。
梁承泽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植于骨髓的惰性和对“收藏即拥有”这种虚假慰藉的依赖,点下了那个黄色的五角星——收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慢慢地将脸转向电脑屏幕。显示器幽幽的光线下,那瓶巨大的、橙黄色的氨基葡萄糖胶囊的药盒一角,因为抽屉没有完全关严,不小心从咖啡罐旁边露了出来,在抽屉深处的阴影里,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属于金钱和病痛混合而成的光。
他盯着那一角刺眼的橙黄色,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胃里的药片似乎开始缓慢地溶解,带来一丝微弱的、也许是心理作用的凉意,试图对抗那深埋的灼痛。口腔里,干咽药片留下的苦涩和粗糙感,顽固地盘踞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