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榨出了他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
不能停,不能回头。
跑!
哪怕心脏快要炸裂,哪怕意识已在涣散的边缘。
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有几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身后那迫近的压迫感似乎减退了。
他跟跄着,冲出了那片灰暗的边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冲出口腔,佐藤诚猛地睁开了眼睛,从病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的病号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擂动。
梦境的馀悸尚未散去,现实的异样感却已扑面而来。
首先是触感。
身下的床单,盖在身上的薄被,全都湿漉漉、沉甸甸的,仿佛刚刚被人从水里捞起。
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被褥的褶皱汇聚,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已是傍晚时分的天光,他看见床边地板上,果然积了一小滩清澈的水渍。
接着是更强烈的生理渴求。
喉咙里的灼烧感变本加厉,胃部的空虚感转化为一种尖锐的绞痛,仿佛那里面不是胃,而是一个急于被填满的无底洞。
水……他需要水,需要立刻把那种从内脏深处蔓延上来的、可怕的干燥和饥饿感压下去。
目光急切地扫过病房,他看到了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
上面是一个透明的桶装水,水位还很满。
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忽略了全身骨折处的剧痛——或者说,那痛楚此刻竟被更强大的本能须求暂时压制了。
他扑到饮水机前,等不及找杯子,直接弯腰凑近冷水出口,按下开关,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冰凉的水流涌入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燎般的干燥,但远远不够。
一杯接一杯的概念消失了,他干脆双臂用力,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那近二十公斤的水桶从座上抱了下来。
顾不上洒出的水弄湿了前襟和地面,他仰起头,将桶口对准自己的嘴,开始鲸吞。
“咕嘟……咕嘟……”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他急促而响亮的吞咽声。
水流冲刷过食道,注入胃囊,却象是落入干裂的土地,瞬间就被吸收殆尽,未能带来期待的饱足感,反而似乎勾起了更深的、更原始的渴望。
他喝得那么专注,那么急促,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佐藤……君?”
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微颤斗的惊呼传来。
佐藤诚抱着几乎见底的水桶,动作顿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和脖颈不断滴落。
门口站着两个少女。
左边是间桐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一双明亮的眼眸此刻瞪得很大,正死死地盯着他和他怀里的水桶,以及病房里这一片狼借——湿透的床铺、地上的水渍、他湿漉漉的病号服。
右边是早川今纱,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浅棕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惊愕与困惑,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显然是来探病的水果篮。
在以往的任何时刻,佐藤诚都会认为这两位是同年级里颇为出众的女生。
间桐凛的清冷秀美,早川今纱的温和亲切,都是少年们私下讨论的话题。
他或许会感到一丝腼典,或是一点欣赏。
但此刻,完全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强烈的感知,粗暴地复盖了他往常的认知。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她们颈部皮肤下微微跳动的、淡青色的血管,那规律而鲜活的搏动,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诱惑。
鼻尖萦绕的,不仅仅是医院消毒水和少女身上淡淡的护肤品香味,更深处,他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更加温热、更加馥郁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气息,象是刚出炉面包的麦香混合了熟透浆果的甜腻,直钻心底,勾动着那刚刚被大量清水暂时压抑下去的、蠢蠢欲动的饥饿。
她们裸露在外的纤细手腕,脖颈优美的曲线,甚至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并被某种扭曲的滤镜重新诠释。
那细腻的肌肤下似乎潜藏着无上的甘美,那温热的躯体仿佛蕴藏着能缓解他灵魂焦渴的能量。
一种混杂着食欲与更深层渴望的冲动,如同冰面下的暗流,骤然在他体内窜起。
很……可口。
这个绝对不应该用于形容同类的词语,就这么突兀地、清淅地烙印在他的脑海。
佐藤诚抱着空水桶,站在原地,残留的水滴从他指尖滑落。
他望着门口的两位少女,一时忘记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喉结上下滚动,干渴并未缓解,某种更危险的空洞感,正从刚刚被大量液体填充过的胃里,慢慢苏醒,蔓延至四肢百骸。
间桐凛和早川今纱被他直勾勾的、闪铄着异样光芒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病房里诡异的寂静在蔓延,只有饮水机空转的微弱嗡鸣,以及窗外渐浓的暮色,无声地渗透进来。
“早川同学,间桐同学。”
终于,佐藤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几乎在开口的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狠狠掐进了另一只手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他混沌的脑海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
他完全搞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是这场车祸撞坏了脑子?
还是饿疯了产生的幻觉?
怎么会……怎么可以对早川和间桐产生那种……那种可怕的念头?
两位少女听到他嘶哑的呼唤,再看他脸上除了异常潮红外似乎并无更多异状,先前那瞬间令人心悸的错觉,便也被归结为自己担忧过度下的敏感。
间桐凛蹙起的眉头稍稍放松,早川今纱也放下了掩嘴的手,只是眼神里的关切与疑惑仍未散去。
“佐藤君,你……你没事吧?怎幺喝这么多水?还把病房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