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并肩走在去纺织厂的路上,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走到厂门口时,秦淮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尤豫。
她站在厂门外,看着那熟悉的厂房和进进出出的工人们,昨天那些可怕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现——王德发那张油腻的脸,被拉扯的衣服,还有弟弟满身是血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姐。”秦淮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姐姐,声音温和但坚定:
“别怕。”
他走到姐姐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王德发已经完蛋了,李有才也被处理了。”
“现在厂里上下都知道你是受害者,没人敢再欺负你。”
秦淮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秦淮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来上班的,堂堂正正的工人,靠劳动吃饭,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记住了,你弟弟就在这里,在保卫科。”
“谁要是敢对你有一丁点儿不客气,你随时来找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狠劲:
“我不管他是谁,只要欺负你,我就弄死他。”
这话说得又糙又狠,但听在秦淮茹耳朵里,却象是最有效的定心丸。
她看着弟弟那张年轻却写满“不好惹”的脸,心里那股紧张和恐惧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她有弟弟。
这个为了她敢跟所有人拼命的弟弟。
“恩。”秦淮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姐不怕。姐去上班。”
“这才对。”秦淮安笑了,“去吧,中午食堂见。”
秦淮茹又看了弟弟一眼,象是从弟弟那里汲取了最后的力量,这才挺直腰板,迈步走进了厂区。
看着姐姐的背影,秦淮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当然知道姐姐心里还有阴影,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
他不能永远陪在姐姐身边,只能让她自己学会在风浪里站稳。
不过至少现在,他可以保证,这片风浪里再没有敢明目张胆掀船的人。
秦淮安转身朝保卫科办公室走去。
……
一车间门口。
秦淮茹站在那儿,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能听到里面机器的轰鸣声,能闻到熟悉的机油和棉纱混合的气味。
昨天就是在这里,她的命运差点被彻底改变。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没事的,没事的……”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终于推开了车间的门。
门开的那一刻,车间里的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不少女工抬起头看向门口。
当看到是秦淮茹时,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复杂。
但出乎秦淮茹意料的是,她预想中的那些异样眼光、窃窃私语,甚至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并没有出现。
相反,她看到的是——友善的笑容。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正是昨天那个勇敢站出来作证的刘彩凤,第一个放下手里的活儿,朝她走了过来。
“秦师傅,来啦?”
刘彩凤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语气也很自然:
“今儿感觉好点没?昨天可吓坏了吧?”
秦淮茹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好多了。谢谢刘师傅关心。”
“别客气!”刘彩凤摆摆手,压低声音说:
“以后在车间里,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咱们都是女人,都得互相帮衬着。”
她这话说得挺真诚,秦淮茹能感觉到。
“恩……谢谢刘姐。”秦淮茹心里一暖,连忙改口叫了声“刘姐”。
“这就对了!”刘彩凤笑了,拉着她往自己的工位走:
“来,今儿你先跟着我学。张师傅那边……她暂时不来了。”
秦淮茹心里一动,下意识地问:“张师傅?张桂芳师傅?她……”
“她呀,”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被调查组带走了呗!帮着王德发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还能有好果子吃?”
另一个女工也插话道:“就是!听说她交代了不少事儿呢,王德发以前欺负女工,好多都是她在中间牵线搭桥,故意把新来的女工往王德发那儿领!”
“呸!这种人,活该!”
“秦师傅,你别怕,以后咱们车间风气肯定不一样了。”
女工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义愤,看向秦淮茹的眼神也都带着同情和善意。
秦淮茹听得心里又惊又喜。
张桂芳被带走了?
那个昨天还对自己横眉冷对、故意叼难的师傅,今天就不在了?
而且听这些女工的话,她们不仅不排斥自己,反而主动示好?
“秦师傅,”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女工走过来,拍了拍秦淮茹的肩膀,语气温和:
“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王德发那畜生,还有李有才那个包庇犯,都被抓了,以后咱们车间能清静了。”
“你呢,也别有心理负担。昨天你弟弟是为了保护你,打得好!咱们姐妹心里都明白。”
“以后有啥不懂的,就问我们,咱们一起把活儿干好。”
秦淮茹眼框有点发热,她用力点头:“谢谢……谢谢大家。”
“客气啥!”刘彩凤笑道,“都是一个车间的姐妹。”
正说着,一个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女工们看到他,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工友,”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淅:
“我是厂里新调来的一车间代主任,我姓陈,陈国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淮茹身上:
“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王德发同志因为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停职,等待进一步处理。”
“厂党委决定,由我暂时负责一车间的管理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在这里,我首先要向秦淮茹同志表示歉意。”
“昨天发生的事情,是我们车间的耻辱,也是我们管理工作的严重失职。”
“秦淮茹同志受委屈了。”
秦淮茹没想到新主任会当众向自己道歉,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
“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该说的必须说。”陈国栋摆摆手,继续道:
“我已经向厂领导做了保证,从今天开始,一车间必须彻底整顿风气!”
“绝不允许再发生任何欺压女工、以权谋私的事情!”
“任何人,不管是谁,只要敢违反纪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看向秦淮茹,语气温和下来:
“秦淮茹同志,你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是,谢谢陈主任。”秦淮茹赶紧说道。
“好了,大家继续工作吧。”陈国栋点点头,又对秦淮茹说:
“你先跟着刘彩凤同志熟悉一下工序,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
“好的。”
陈国栋离开后,车间里又恢复了工作状态,但气氛明显和昨天不一样了。
机器轰鸣声中,不时有女工朝秦淮茹投来善意的目光,或者经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一句“别怕,以后就好了”。
秦淮茹跟着刘彩凤学习操作机器,刘彩凤教得很耐心,一点不象昨天张桂芳那样不耐烦。
“这个线头要这么接,看到了吗?对,就这样。”
“不着急,慢慢来,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你手挺巧的,学得挺快。”
听着这些鼓励的话,秦淮茹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她开始专心学习,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