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安被带出了纺织厂,一路穿过厂区,引来不少工人惊愕的目光和低声议论。
他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象个被押送的“犯人”,反而象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进了交道口派出所,气氛就变了。
“把手铐去了。”一进询问室,吴建国就对跟在后面的小赵摆了摆手。
小赵二话没说,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秦淮安腕上的手铐。
“吴所,这……”另一位民警有点迟疑。
“没事,你先出去。”吴建国说:
“把门带上。没我的允许,谁也别进来。”
“是。”两个民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吴建国和秦淮安两人。
吴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淮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第二次来派出所审讯室了,你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说吧,具体怎么回事?”吴建国点了根烟,又给秦淮安递了一根,这才眼神锐利地看着秦淮安:
“从头说,一点细节都别漏。”
“你小子的脾气我知道,但今天这事儿闹得不小,我得知道全貌。”
秦淮安吸了一口,开始讲述。
从早上送姐姐去一车间报到,到后来自己巡逻时心里不安去车间找人,问了一圈女工都支支吾吾,再到听见办公室里的挣扎呼救声,踹开门看到王德发把姐姐按在桌上撕扯衣服……
他的叙述很平静,但说到踹开门看到的那一幕时,眼睛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拳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
“然后你就动手了?”吴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恩。”秦淮安点头:
“我没想那么多。看到那畜生压着我姐,衣服都扯开了,我脑子‘嗡’的一下,只想弄死他。”
“下手多重?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秦淮安语气平淡:
“鼻梁肯定断了,肋骨估计也够呛,脸上那些伤……我收着力了,没往太阳穴和后脑招呼,死不了。”
“死不了?”吴建国都被气笑了:
“你小子管这叫死不了?”
“王德发那模样我看见了,跟个破麻袋似的!”
“淮安,我知道你护着你姐,我也知道那王八蛋该打!”
“但这是地方,不是部队!下手得分寸!”
“连长,我没法忍。”秦淮安抬起头,眼神执拗:
“那是我姐。”
“你知道我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在贾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挨骂挨打。”
“好不容易我带她出来了,给她找了工作,想让她过点好日子……”
“这才第一天!那畜生就敢把手伸到我姐身上!”
“我要是不把他打怕了,打废了,以后在厂里,我姐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些女工为什么不敢说话?”
“不就是因为王德发和他那个姐夫在厂里一手遮天,她们怕吗?”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别人怕他李有才,老子不怕!”
“动我姐,我就跟他玩命!”
吴建国看着秦淮安通红的眼睛,听着他这番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理解这小子的心情,甚至有些欣赏他身上那股为了亲人豁出一切的狠劲儿。
这年头,这么重情义、这么护短的年轻人不多了。
但问题是,现实很麻烦。
“我信你,淮安。你说的我都信。”吴建国掐灭烟头,叹了口气:
“可现在的麻烦是,李有才咬死了你是无故殴打,现场那些女工碍于他的淫威,没人敢站出来作证。”
“王德发的伤是实实在在的,这给了他们颠倒黑白、借题发挥的把柄。”
“到了地方上,很多事情不象在部队,一句‘执行任务’或者‘紧急情况’就能解释过去。”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有时候,得讲点策略,不能一味硬来。”
秦淮安沉默了一下,问道:
“连长,那现在怎么办?我姐还在厂里,李有才放话了,要连我姐的工作一起撸了。”
“你姐那边,赵大勇会看着,暂时应该没事。”吴建国沉吟道:
“现在关键是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然后把王德发那畜生的真面目揭穿。”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
“李有才在纺织厂经营多年,又是厂办副主任,能量不小。”
“他敢这么嚣张,在厂党委甚至上级主管单位那边,肯定也说的上话。”
“如果那些女工一直不敢开口,这事还真不好办……”
“单靠派出所去调查,阻力会很大,对方完全可以以厂内事务、维护生产稳定为由施加压力。”
吴建国停住脚步,看向秦淮安:
“你小子……在四九城,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秦淮安想了想:“连长,我的关系你应该都清楚……除了你……”
“其它的认识倒是有,但是……”
他想到了段鹏,想到了李云龙。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跟对方的交集并不算深,就算对方愿意帮忙,那估摸着以后这关系就用完了……
秦淮安并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儿就动用这些关系,因为用一次就少一次。
吴建国看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小子肯定还有底牌,但可能觉得还没到用的时候,或者不想欠太大的人情。
“行,我知道了。”吴建国点点头,语气变得坚决:
“你先在这儿待着。”
“放心,就是走个流程,不会真把你当犯人关。”
“饭按时给你送,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想办法。”
“连长,麻烦你了。”秦淮安看着吴建国,诚恳地说。
“少跟我来这套!”吴建国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好好反省你那臭脾气!等我消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吴建国关上门,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李有才那个嚣张劲儿,他看在眼里。
这种人,在厂里绝对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关系盘根错节。
光靠他一个派出所所长去硬碰,恐怕力有未逮,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想来想去,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压得住这种地方官僚、又肯为秦淮安出头的,就只有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