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刘佳佳出现在1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林乔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次期末成绩相对于期中略有退步，1班已经张贴了排名，林乔年级排名68名，主要是语文拉胯了，其他的几科变化不大，总分微退。
但他自己并不算太失望，因为现在的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水平也不太清楚。
该说不说，之前期中和上学期期末他能进前60，运气成分占比很大。
再往前高一的时候，他的排名其实一直是年级一百开外，甚至两百多都考过……
所以说这次虽然相对于期中考试有点退步，但是至少进了年级前100，他内心的失落感并没有那么大。
刘佳佳在叫完林乔之后并没有走2班后门回教室离开，而是扶着门框边边，眼神好奇地打量着他。
“立军找你。”
“好。”
林乔应了一声就准备前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
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今天稍微小了一些，楼下除零班外的高二班级正在开家长会。
会议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了，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林乔能听见零星的鼓掌声和小蜜蜂的回音。
刘佳佳哎了一声叫住他的背影，快步走到林乔的身后悄声问道。
“你跟许霜你俩是不是谈了？”
听到这话，原本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岩立军盘问的林乔瞬间如遭雷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刘佳佳，眉头紧蹙。
“你听谁说的？”
“我靠！我靠！真的假的我靠！”
刘佳佳瞬间激动地捂住了嘴，仿佛得到了个惊天大秘密一般。
看她这副样子，林乔心神一顿，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又忽然有些烦躁，为什么有的人能把‘你听谁说的’当成做一种认同或确认。
如果是这样，那他又应该说些什么呢？
难不成随便来个人轻飘飘地诈问一句，他都要连连摆手叽里呱啦地说‘没有没有，我俩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千万千万不要误会’？
又或者摆出一副局促地笑容说‘你在逗我吗？我俩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我配不配？’
这样真累，真的。
林乔不动声色地轻叹了口气，看着刘佳佳，他的语气平和：“没有。”
“啊？”刘佳佳的神色变得困惑起来。
不过，她的表情也仅仅只是从激动变得困惑，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至少在林乔敏锐的观察下，她并没有对林乔的否定产生一丝质疑。
毕竟事实也确实是如此，‘他林乔和许霜谈了’恐怕才是最应该让人质疑的。
“那岩立军找你干啥？”刘佳佳问。
“期末考试吧，我排名后退了一些……”
“可他是先和我说完许霜的成绩后才让我叫你的唉。”
贯穿走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脸都有点木了，林乔感觉自己的头皮也被风吹得轻微地酥麻。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高二（1）班的教室，去看今早张秋玲张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
早上张贴成绩单的时候太挤了，林乔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看到许霜还是班级第一就没多看，转去细看自己的总排名和各科排名去了。
三十多行成绩科目条列的最顶端。
班次：1的【许霜】第二列年级名次上的【2】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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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级主任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前站了许久，林乔最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叩了一下门。
“进。”
门把手吱呀一声被他按下，从门缝中涌出的室内空气没有想象中的暖和，还夹杂着一阵烟草味。
岩立军没开空调。
这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抽烟，他右手边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灰白的烟雾顺着玻璃的弥散到风雨交加的窗外，又被下坠的水滴彻底打散。
“坐。”
出乎意料的，岩立军的表情并不算太差，甚至还没有跑操训话时严肃。
林乔没有坐在他旁边已经摆好的椅子上，而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的对面。
岩立军似乎有些惊诧，随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烟还没灭，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坐吧林乔。”
最后的烟屁股被按灭在了烟灰缸中，岩立军把板凳往林乔那边推了推，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林乔没有再推辞，坐到了岩立军的旁边，从这里能直接看见他桌上的电脑屏幕。
从知学网上导出的整个年级的理科排名做成了excel的形式，此时的电脑屏幕上是整个表格的最前端，高二期末考试的年级前20。
林秋雨竟然考了年级第三，仅仅比并列第一的许霜和刘佳佳低了1分。
“林乔这次期末是退步了的吧……”
岩立军握住了鼠标，开始下拉光标，表格向下滚动起来，电子屏幕白色的微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林乔先一步应声说：“嗯，退了十名。”
“不是个小数。”
鼠标终于停在了【林乔】这一行上，知学网的智能标识已经在学生姓名的后面标上了一个【↓】，语文成绩还用红笔加粗了。
“每学期的期末考试排名都会短信发送给家长的，你感觉你这个成绩你母亲会不会说你？”
岩立军左右拖动着表格，开始看林乔各学科的年级排名和分数，一边看，他继续说道。
“不过，也不知道你注没注意，在学习和成绩方面你母亲应该很久没跟你争执过了吧。”
原本眼神迷茫地看着电脑屏幕的林乔忽然心脏一颤，他微微侧目看向岩立军的侧脸。
视野中，这个中年男人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因为在你准备转班之前，我就已经和她说过了，我跟她说你在学校很自觉很自律，很知道学习很拼很努力……”
“我跟她说现在高中她作为家长要是有什么不放心和不得劲的地方尽量少和孩子说，都可以和老师谈，张老师的电话我也已经给过她了，从你转班之后张老师接了多少电话我不太清楚，反正我这每周都能接到你母亲的电话……”
“你母亲的性格你应该是很清楚了，不管我怎么说你多好多棒多努力，成绩摆出来在这里，退步！那就是要么存在问题要么存在欺骗……我还能多说什么呢？说多了还跟补课班里那种不负责任一个劲夸孩子的庸师一样……”
“所以学生很努力很棒没问题，那退步的原因出在哪里呢？是不是就落在老师的头上？”
“林乔我信任你，否则也不会对着你家长为你做了背书，说句实话现在她现在大部分的压力其实都在我头上，我和你说这些呢也不是为了诉苦，这么多年了，我见过的像这样的家长和学生，估计一层楼都装不下，都是为孩子成绩着想嘛……”
“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学习已经不全是为了你自己了，是有很多在乎你的人在背后关注着你看着你的，你必须要有压力，必须在出现惰性或者别的庞杂心思时给自己施压！”
岩立军一边说着，顺手从抽屉里掏出了几个一次性杯子，给林乔倒了一杯热茶。
“谢谢。”
林乔双手缓缓捧住纸杯，杯口逸散出的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镜片，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岩立军又给他自己泡了茶叶的保温杯里倒了小半杯，轻轻啜了一口后他哈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林乔的脸他接着说道。
“你知道许霜的家庭背景吗？”
这个问题最终还是来了，林乔已经准备了很久。
即便刚刚岩立军的一番话让他的内心波澜起伏，但此时此刻，他的表情依旧保持平静，双手捧着纸杯轻轻摇了摇头。
“咱们宜月市最大的流体技术公司，行业龙头，是她们家的家族企业，十几年前的时候她家的分公司都能开到江庭，规模之大在咱们整个省都能排得上号……”
被热茶烫软的纸杯壁微微内陷，杯内的水平线微微上移，林乔的眉毛不受控制地上挑了下。
“我说句实话，对她来说上学与否真的是无所谓，这些话你不要往外说啊……”岩立军拍了拍林乔的肩膀，接着说道。
“上不上学无所谓，成绩好坏更是无所谓中的无所谓。”
“可对咱们呢？”
看着林乔一直平静凝视着纸杯的眼睛，岩立军轻叹了一口气。
“林乔我知道你的家庭条件也不算差，但咱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对咱们这样的人，这样的学生来说，学习，提高成绩，依旧是最好，最稳妥的出路。”
“这也是为什么你家长你的母亲这么重视你成绩的原因，人家有人家的阳关道，咱们也有咱们的独木桥。”
“我再换句话说，就这次期末考试，你退步了十几名，成绩一发，你母亲绝对一个电话呼到我这里。但是许霜总分的退步比你更大，但你觉得她家里会在乎么？甚至你觉得她自己会在乎么？”
“下学期就高二下了，马上一晃就是高三，快得很，自打你转到1班后我也想了很多，像那种‘努力提升自己才能配得上更好的人’这种话我不想说，‘学习分心到底是谁耽误谁’也都说过很多遍了……”
“这次叫你来是想让你清晰一些，你的路该怎么走？你这次考68名，也不用害怕慌张，咱们三中的零班一直没有末位淘汰，只要进来了就不会赶你走。重要的是你自己，慢慢适应慢慢学慢慢找方法，让自己先静下来……”
“要是感觉迷茫了，多找我聊聊都行，唉，我也知道你们都怕我……但你们不作我咋会发火？”
岩立军又啜了一口茶水，拧紧杯盖后，他最后沉声说道：“要是感觉状态一直不对，让我给你转到2班也是可以的，马老师还带我班的物理，刘佳佳你也认识的吧，这次的年级第一！我班也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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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时，林乔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不知为何他感觉浑身疲乏，好像横跨着游过了一条大江，上岸后湿透趴在砂砾堆中，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走廊上空无一人却并不安静，雨声不小，但更多的是楼下跑动的学生因为寒假开始而发出的雀跃欢呼声。
楼下班级的家长会全部开完了，林乔用手扶住青色护栏，看向楼下。
雨水稍到他的脸上，凉凉的，护栏上残留雨珠在他的手心浸润开来，蚕食着手掌最后温度。
五楼的视野挺好的，虽然雨下得雾蒙蒙的，但往下看仍然能看见校园内一个又一个拥挤的圆，那是撑开的伞。
不同花纹的圆颜色也不同，雨水在圆上流转，笑声和聊天声从圆下散出。
扩散到五楼时，笑声和聊天声都被哗哗的雨声冲淡了一些，有的只能听见嗡嗡的白噪音了。
高二（1）班教室里有些吵闹，第二节自习课已经结束，现在是下课时间。
许霜不在座位上，她的课桌难得的有些凌乱，黑框眼镜从倾斜翻开的资料纸面上滑到了和林乔的桌缝之间。
林乔的桌面上，他的平板被打开，翻转对向前排，界面停留在知学网的总分界面。
他的课桌靠着过道，过道上有两个男生正在和钱宇说话，语气中夹杂着讥讽的笑意。
“啧，差目标有点远呐，宇哥废了呀！”
“我废你妈！”
“哦呦哦呦急！”
“操你妈你有病是吧！”
“哈哈哈……”
那俩糖度极高的笑声随着林乔进入教室而噤声，两个男生最后朝钱宇竖了个大拇指后就踱步去上厕所了。
林乔坐回座位，默默地把自己的平板翻了过来，整理着杂乱的桌面。
米晴晴刚刚一直在偷瞟旁听，看着同桌钱宇通红的脸庞和脖颈，她心中舒爽异常，最后实在没忍住，捂嘴窃笑了两声。
“你笑你妈呢，才考几个b分就笑？”
钱宇扭头对着米晴晴怒目而视，他伸手扒住了女同桌的平板，解锁屏幕。
“620……b-，又没我高呢你笑啥？”
米晴晴却根本不生气，还笑着吐了下舌头：“唉唉唉，我中午放学就去撕目标纸去，我进步了，还完成了目标，张老师说还有奖励呢！”
“呵，进步了还这个b分……”
“你管我？你这么牛逼咋没完成目标呢？嗯？嗯？”
米晴晴也开启了进攻模式，换了位子之后天天忍受着钱宇犯唐装逼，关键是这货的成绩还一直都名列前茅，今天终于有机会挫一挫他，米晴晴越说越起劲。
“哎呀也不知道谁定目标的时候那么嚣张，多牛啊，大笔一挥……”
“你能不能别叫了！”
钱宇打断了米晴晴的施法，稍稍提高了些音量来给自己带来一些自信。
“一个破目标给你装成啥了？哦，我没达到你就在这里叫。林乔不也没达到吗？李欣怡不也没达到吗？许霜不也没达到吗？叫叫叫，你叫啥呢？！”
米晴晴嘿了一声正想说些别的什么再噎一下他，可话还没出口，另一个人的声音让她迟滞了。
林乔已经收拾好了桌面，他最后把平板搁置在厚重的资料上，咔嚓的锁屏声悦耳，但他的声音却很冰冷。
“那你现在又在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