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无法直接参与进席位的争夺,围观这一集结了整个南部所有巫师天才的盛事,对你未来的道路也有很大的好处。”
温蒂妮目光平和地看着达戈,眼中有一些的鼓励之色,但不算多。
“尽快启程吧,达戈,无论是前往机械之心,还是转道妖精古城,从这边过去都需要并不短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见识到真正的巫师世界——那是一个赤裸裸的、没有温情面纱的修罗场。”
她仅仅只是觉得达戈应该前往,因为那样对达戈的修行很好,创建足够广阔的眼界是晋升高阶巫师的必要前置条件。
但她并没有对他抱有任何的期望,更没有给予他什么压力。
在真理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是独行者,导师能做的,仅仅是指明方向,而不是代替行走。
“温蒂妮真的适合做一位……母亲。”
达戈在心中默默对温蒂妮做出评价,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巫师的世界里,“母亲”这个词往往代表着软弱和牵绊,但温蒂妮却诠释出了另一种含义——绝对的庇护与理性的放养。
温蒂妮事无巨细地给他打理好修行上的一切琐事,资源的配给精确到毫克,环境的营造考虑到每一丝能量粒子的波动。
在达戈表达出对某件事,某个目标势在必行的信念后,她会在口头上第一时间给达戈“泼冷水”,在他耳边敲响“警钟”。
用冰冷的现实控制他上涌的热血,防止他因为年轻而误判风险概率;行动上却会歇尽全力地帮他做准备,提供最好的法术和道具。
鼓励他,但从不会给他太大的压力。
达戈有时候觉得自己进入白银高塔还是蛮幸运的,温蒂妮可能并不是一名很好的塔主、导师——她缺乏那种指点江山、传授内核真理的霸气;
但在修行上她并没有给过达戈太多的指点,但在修行之外的方面却将达戈“照顾”的很好。
她就象是一个完美的后勤管家,为前线的战士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活在她的“庇护”之下,达戈有种舒服自由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危机四伏的巫师世界是如此奢侈,以至于达戈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溺其中,不要钝化了自己的獠牙。
直到现在,他对荆棘法环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那个庞大的组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资源交换的平台;
他绝大部分的归属感都只在温蒂妮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份契约,一份基于情感与利益双重绑定的契约。
“咔嚓——”
黄铜门锁转动,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达戈走进光线明亮的房间。
环顾四周,一切都跟他离开时并未任何的改变。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灰尘味道,那是一种名为“时间”的物质沉淀。
在光束的照射下,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布朗运动的作用下无序飞舞,证明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内,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进来过。
这里是绝对的私人领域,是巫师的巢穴。
门锁内封印的符文被剥离了,那是为了防止窥探而设置的防御机制,现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耳边没有那讨厌烦人的聒噪声,达戈对一切都觉得满意。
“出来吧,奥蒂莉亚……”
达戈轻轻拍打自己法袍的衣领,那里有一个用空间技术固化的微型口袋。
尘埃精灵少女奥蒂莉亚小心翼翼地从衣袍的缝隙中探出小小的脑袋来。
她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个未来的“新家”。
对于这种元素生物来说,环境的能量丰度决定了它们的生存质量。
这里的能量粒子虽然不如苦修室那般浓郁到液化,但也远超外界,足够她维持自身的形态稳定。
精灵少女从达戈的领子上飞起,拍打着翅膀,带起一串仿若灰色烟火般的尘雾。
那是她翅膀震动频率与空气中游离能量发生共振产生的视觉残留。
房间内积累的灰尘全都朝她汇聚而去,象是受到了某种规则的牵引。
空气逐渐变得“清新”,微观层面的杂质被过滤、被吞噬。
这是尘埃精灵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它们在巫师生态链中的位置——微观环境的净化者。
有尘埃精灵在的地方,你永远都看不见哪怕一粒散落的尘土。
达戈看奥蒂莉亚来到一个新环境后玩得正开心,“打扫游戏”对她而言是生存的本能,也是乐趣的来源,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他没有去管她,径直走向书桌。
他抬了抬手指,精神力如触手般延伸而出,堆积在房间门缝旁的大量便笺和信纸顿时像雪片一样向他飞来,在空中自动排列,按照时间戳和魔力波动的强弱分门别类。
达戈施施然在正对窗户的书桌前坐下,开始一封封挨个开始翻阅。
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改变很大,那是从学徒到正式巫师,从弱小到强大的质变;
但对绝大多数寿命漫长的巫师来说,这仅仅是生命长河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其实和午后打了个盹的功夫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达戈面前信封里提到的基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某个药剂配方的改良讨论、某个低级遗迹的探索邀请、或者是一些无聊的社交辞令。
毕竟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如瑟蕾娜,贝纳尔等人,自然会用传讯石这种更高效、更昂贵的实时通信手段联系他。
只有不那么熟悉,或者地位较低的人才会用寄信这种古老且廉价的方式给他留言。
达戈快速浏览着,指尖燃起微弱的火苗,将看过且无用的信件瞬间焚毁,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在信封堆里意外找到来自巴克尔的便条。
那是一张质地坚硬的黑魇皮纸,上面还残留着巴克尔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精神印记。
上边仅仅只有几行字,字迹锋利如刀,简单说了一下他已经离去,准备前往妖精古城,并在那里期待着真正的对手。
他和巴克尔之间只是说过几句话,并没有互留传讯印记,那是强者之间的一种默契——不轻易创建联系,除非有必要。
巴克尔在离开法环前竟然会特别告知他一声,倒是让他感到颇为意外。
这说明,在巴克尔那个“绝世天才”的评估体系中,达戈已经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一个有资格成为对手的存在。
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战书。
达戈嘴角微微上扬,将这张便条收进空间戒指的最深处。
他拿起另外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魔法印记,只有一枚普通的火漆封缄,来自赫卡男爵领。
那个凡人的世界。
他辗转翡翠之森的南部,在巫师的世界里几经生死,为了真理和力量在刀尖上跳舞。
直到现在都没跟世俗的老家断了联系,不得不说也算是个奇迹。
或者是,他潜意识里还保留着那一丝“人性”的锚点。
打开信封,一张雪白烫金的纸片立刻掉落出来。
那纸张的工艺在凡人眼中或许精美,但在巫师眼中却粗糙得充满纤维的孔洞。
达戈拿起,赫然发现这是一份订婚宴的邀请函,函上写着“薇拉”和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
达戈微微一怔,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才意识到自己离家已经快六年。
六年,对于巫师的冥想来说或许只是几次深度的入定,但对于凡人来说,是足以改变一生的漫长岁月。
当初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喊哥哥,总是流着鼻涕、要糖吃的小女孩,现如今应该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即将嫁作人妇,开启她庸碌却也安稳的一生。
“都已经订婚了……”
从对方姓名的后缀来看,估计是一名贵族,或许拥有几个庄园,几十名仆人,这就是凡人眼中的幸福终点。
达戈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纸面,感受着那上面并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平凡质感。
心中头一次生出想要回家看看的念头。
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告别。
现如今他前行的脚步越来越快,生命层次的跃迁让他与凡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个家,那个领地,对他来说已经越来越象是一个遥远的梦境,一个前身的记忆。
达戈很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没了回头的欲望,彻底斩断了这根线。
如果那样,他将彻底成为一个属于天空和星辰的生物,不再属于大地。
“等天才集会结束后再做考虑。”
达戈做出了决定。
真理的追寻容不得太多的家常里短,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要忍受注定的孤独。
达戈收好两封来信,将它们单独存放,这代表着他仅存的社交与亲情。
然后手掌一挥,一团幽蓝的火焰扫过桌面,扫完剩下的信缄,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全部化为虚无。
而后,他将温蒂妮给他的三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瓶“深渊嚎叫”药剂,那截“虚空蠕虫蜕皮”,还有那个充满机械美感的魔盒。
仔细研究了一下“梅尔维尔的惊奇魔盒”,精神力试图渗透进那些咬合的齿轮,却被一股滑腻、古怪的力场弹开。
梅尔维尔留下的谜题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那是属于另一套规则体系的产物。
达戈摇了摇头,并无所获,便将剩下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两样能增加灵魂力的魔药上。
这是实打实的资源,是力量的源泉。
达戈挨个将两样魔药服下。
先是那瓶黑色的“深渊嚎叫”。
药液入口,冰冷刺骨,仿佛吞下了一口液态的寒冰。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精神风暴在他精神空间中炸开,无数凄厉的嚎叫声在他耳边回荡,试图撕裂他的灵魂防线。
达戈面色不变,稳守心神,运转灰日冥想法,将这股狂暴的能量一点点碾碎、吞噬、同化。
接着是“虚空蠕虫蜕皮”。这东西吃起来象是在嚼一块放了很久的干橡胶,带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但随着吞咽,一股温热、厚重的力量升腾而起,迅速修补着刚才因为冲击而产生的灵魂裂纹,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加固和拓宽。
跟他之前服用几样能够增长灵魂力的魔药体验差不多,但更加剧烈,更加深刻。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自己灵魂“生长”的声音。
那不是植物发芽的破土声,而是金属冷却、岩石重组的轰鸣声。
他的精神力上限在被强行撑开,他的感知触角在向更远、更微观的世界延伸。
这是进化的痛楚,也是力量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