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哒——”
这不仅仅是重物落地的声响,更象是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心跳。
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压抑天穹下,达戈伫立在一块巨大的暗红色怪岩之上。
那岩石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矿脉纹理,在他脚下微微搏动。
他缓缓张开右手,冷酷的魔力在无声涌动。
一团团漆黑的液态冰晶,违背了重力与流体力学的常识,从他指缝间疯狂蹿出。
它们落地无声,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且扭曲的灵魂。
这些金属不再是死物,它们在荒原上奔跑,金属表面映照着铅云的阴霾。
有的冰晶团块甚至违背生物学原理,从脊背处撕裂般长出锋利的金属薄翼,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失控的机械鸟一样极速地翱翔于低空。
这是对物质形态的极致控制,是意志对现实的强行扭曲。
这些活物般的金属物质转瞬间散布至达戈四周,形成了一个精密的包围网。
在某个算计好的瞬间,达戈手掌猛地一翻,仿佛扣住了一枚无形的棋子。
“聚。”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所有活化的冰晶立刻违背惯性,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流体状态朝一处汇聚,彼此吞噬、融合,最终化作一个五米多高,三头六臂型状的古怪人形。
这古怪人形没有五官,光洁的面部如同并未打磨的铜镜,反射着达戈冷漠的脸。
三个头颅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状眼睛,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磁力旋涡。
达戈抬起头,与之无声对视。
淡淡的意识指令如同数据流般传递出去。
不需要语言,那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接驳。
很快的,这古怪人形开始沿着广袤的金属大地飞快地奔跑。
在奔跑过程中,它的人体型状不断变幻着流淌,身躯上毫无征兆地长出许多兵器型状的尖刺——长矛、利刃、甚至类似攻城锤的钝器。
“咻——咻——咻——”
尖刺射出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落在地上剧烈爆开。
那不是火药的爆炸,而是动能的瞬间释放。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边缘焦黑的深坑,泥土翻卷,仿佛大地的伤口。
达戈盯着那活动的人形,眼眸中有光芒轻微闪动了下。
他在评估,象是一个解剖学家在审视自己的标本。
“单纯的物理毁灭还不够。”
霎那间,他识海中那枚神秘的符文微微一颤。
奔跑的人形陡然定住,就好象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飞溅的冰晶液滴都凝固在半空。
整个人形从上至下迅速褪去了黑色的沉重,化作璨烂却冰冷的银色。
灵魂法印【棱镜】发动。
这不再是简单的颜色改变,而是一种维度的侵蚀。
银化后的古怪人形身上似乎多了一些神秘玄奥的气息,仿佛它不再完全属于这个三维空间。
它继续迈步,但这迈出的一步,并没有落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它的身形在原地并未消散,却如同信号干扰般闪铄了一下,然后在数十米外的范围突兀显现出来。
空间折叠?还是相位移动?
如此几次之后,它在荒原上留下了数个银色的残影,每一个都象是真实的,却又每一个都是虚幻的。
达戈抬了抬手,五指猛地收拢。
“嘭!”
没有火光,没有烟雾。
整个古怪人形轰然爆开,化作一道银色金属流,仿佛一条逆流而上的银河,飞快向着达戈手掌飞来,温顺地钻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不可思议……”
达戈看着如水银般在五指间残留的银色光点,在属于元素共鸣术的浓烈能量波动中,却掺杂着丝丝空间系玄奥气息。
那种感觉,就象是用粗糙的铁锤,敲击出了精密的钟表声。
口中情不自禁地低声呢喃,他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这是他在这残酷巫师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将世界“公式化”的工具。
【《活化冰晶术》-进化特性:活体银冰】!
《冰晶术》这个零阶冰系法术,在达戈这么长时间近乎自虐般的重复练习下,终于是被他推上了术之极的进化阶段。
这是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临界点。
所衍生出的超凡法域效果奇特,是能将离体的冰晶进一步“深度活化”,甚至达成类似金属系傀儡的效果。
虽然没有自我意识,不能象真正的生命那样思考,但能执行达戈发布的一些复杂的战斗指令,也能如活物般做一些精细的勘察侦测。
这不仅是一个法术,更象是一个外挂式的辅助作战系统。
总的来说【活体银冰】这个超凡法域的效果在单纯的破坏力上不算特别突出,但它大大丰富了达戈的战斗手段,让他在战术选择上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附身后的效果也很不错,会有种穿戴活体盔甲的奇妙感觉,仿佛有一层拥有独立痛觉神经的皮肤复盖在身上,既是保护,也是一种警示。
但真正让达戈感到意外,甚至心跳加速的,是他脑海中那颗空间能量种子对【棱镜】符印的优化改造。
【棱镜】法印在得到空间能量的滋养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转变。
在他启用【棱镜】时,所施展的法术有时候竟会呈现出一点近似空间系法术的神奇效果——比如刚才的短距离瞬移,或者局部的空间切割。
“这并不是简单的空间能量种子,里边应该还蕴含了一些属于上古镜之森空间系法术的传承知识……只是我没有映射的手段去主动接收,解读。”
达戈打量脑海中的那颗空间能量种子,它悬浮在精神空间的高处,散发着幽冷而高贵的光芒,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精神迷雾。
再一次感受到它的不凡,很显然当初那柄奇迹阶银色手杖法具给自己留下的馈赠要远超他的想象。
那是一把通往真理大门的钥匙,可惜他现在只有手柄,没有锁孔。
如果他真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镜之森巫师,拥有系统的传承和指导,或许早就从这颗种子内领悟出什么了不起的空间系法术,甚至触及到维度的奥秘。
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在巫师世界底层挣扎求生的野路子。
所以这份馈赠只能以最浅薄、最粗暴的形式转移到他的几个灵魂法印上。
无论是【棱镜】蜕变成具有折射特性的【多重棱镜】,还是眼下出现的空间跳跃属性,对于这份馈赠真正的价值来说,可能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皮毛,甚至是溢散出来的残渣。
达戈感到可惜,心中充满了对知识的饥渴和对浪费资源的痛惜。
但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巨大的宝藏在面前每分每秒地流逝,如同握不住的流沙。
“我手上还有奇迹阶法具银色手杖的内核符文,结合这个符文,看看能否将这颗空间能量种子真正的价值挖掘出来……”
达戈的思维像精密的齿轮一样转动,分析着利弊。
“就算得不到什么空间法术的传承,将灵魂法印【棱镜】改造得尽可能强大,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止损了。”
随着达戈在冰系法术上的造诣越发深厚,其馀法术对他来说日益鸡肋,甚至成了拖累。
但如果能结合进空间系法术的玄奥,或许便能脱胎换骨,成为达戈手上的一张新底牌——一张能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的鬼牌。
达戈想着,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从传承印记空间内退出。
那种抽离感让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
达戈睁开眼,回到了现实中的苦修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陈旧书页的味道。
然而这次他刚一步踏出代表金属系的灰色小门,身体的肌肉瞬间紧绷,就象是一只感知到天敌逼近的猎豹。
赫然发现。
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苦修室内,今天竟然多了一个人出来。
这里本该是封闭的、私密的、绝对安全的领域,此刻却被“入侵”了。
那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桌前,他正翻阅着手上的一本符文书,手指修长白淅,翻书的动作优雅得象是在弹奏钢琴。
当达戈出来的刹那,其也恰好朝他看来。
那是一张英俊到令人感到压迫的面容,宛如流动金丝般的金色短发在微光中熠熠生辉,深邃静谧如湖泊的银白色双眸中,倒映着达戈略显戒备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属于三环巫师的强大精神力波动,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巴克尔。
四色晶体巴克尔。
那个在荆棘法环中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名字,那个被无数人视为未来领袖的天才。
达戈的神色微微波动了下,这不仅仅是意外,更是地位与资源的碰撞。
身形定格,站在灰色的小门前和巴克尔无声对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达戈的眼神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行礼,而是很自然地迈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淅的节奏声,向长桌走去。
最后,在巴克尔正对面的位置上,他拉开厚重的橡木座椅,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稳稳地坐了下来。
如温蒂妮所说的一般,巴克尔身上被寄予了法环很多人的厚望。
他是天之骄子,是规则的制定者。
眼下这个苦修室,有八个传承印记空间,一直以来的使用权都只有巴克尔一人。
达戈算是个后来者,“闯入者”,甚至是“窃取者”。
但达戈知道,真正的强者,从不屑于做这种低级的姿态。
果然,巴克尔脸上似乎并没有任何“领地被入侵”的不满和敌意,他对达戈的态度颇为友好,甚至还主动跟达戈点头,打招呼。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的烟火气,就象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随后,巴克尔轻轻敲了下桌子。
“笃笃。”
看似光滑没有任何缝隙、坚硬如铁的长桌内,竟随着这轻叩声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桌子上的纹路开始扭曲、旋转,快速钻出几个长着翅膀,如烟雾般透明的小人来。
它们吭哧吭哧地爬上巴克尔的手指,象是争宠的宠物,满脸讨好和亲近地看着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笑声。
这一手“露”得极有分寸。
既展示了对魔力的精微控制,又表现出了主人的姿态——这张桌子听我的,这个房间,也听我的。
巴克尔用手指轻轻拨弄几个小人,并没有看达戈,而是专注于指尖的游戏,而后平静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个老朋友:
“想要喝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