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厅,各色的符文与流光如无数的星辰点缀在深蓝色的穹顶之上,呈现出一片浩瀚无垠之感。
那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极为高深的星象封印阵,每一颗仿真星辰的运转轨迹都时刻监控着南部巫师大陆的魔力潮汐。
穹顶之下,七道人影分别坐在印刻有不同符文印记的巨大金属座椅上,这是属于荆棘法环七名塔主的会晤。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而沉重的精神力波动,仿佛连光线在这里都被扭曲,无法直线传播。
“这次旧日复苏会作乱,黑沼泽和熔岩兄弟会元气大伤,水之行宫或许将在南部彻底除名。”
“我们荆棘法环在南部坐落不长,根基尚浅……现在看来,反倒成了件好事。”
一名容貌英俊,右眼框处镶崁了一块滴答滴答转动不停的黄铜怀表的中年男人略带感叹地开口。
那怀表并非凡物,而是某种能够干涉局部时间流速的高等魔导器,随着指针的跳动,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经历着微不可察的枯荣变化。
“当初在中部时便听说过旧日复苏会之名,据说这个组织曾一手主导过某个中部巫师帝国的复灭,那一战波及数个巫师帝国,有足足数十个大型巫师组织参与,连六环巫师都在其中陨落。”
“我在一本古书上读到有关这一战的介绍,一度只是将其当成古老的轶闻,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和这个邪恶组织真正产生交集。”
在场的几位塔主神色各异,在这个以知识和力量为尊的残酷世界里,大型组织的复灭往往意味着资源的重新洗牌,但也伴随着无法预料的灾厄。
所谓的“邪恶”,在追求真理的巫师眼中,不过是立场与行事手段的不同,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哪怕是深渊恶魔,巫师们也敢于将其解剖在实验台上。
七人之中,位于最上首位置,一名身穿华美金色长袍,全身笼罩在淡淡水晶辉光中,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轻声开口:“法环内部对于旧日复苏会的排查进行得怎样了?”
“一轮排查已经结束,所有成员重新签订灵魂契约,除去已经确认身份,叛逃出法环的,和不明原因失踪未归的一百五十六名正式成员。暂时没有发现另外可疑的人物。”
有人回应,回应者语气深沉,相貌英武,正是第三塔主卡罗斯。
他在说话间,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每一次敲击都在虚空中激起一圈无形的精神力涟漪,显示出他内心的杀意并未如语气般平静。
金色长袍男子淡淡道:“向全体法环成员发布任务,追剿叛逃者。其馀五大势力的排查也在进行,应该很快就会将叛逃者名单送过来,到时候一并列入追剿的名单。”
卡罗斯等人点点头。对于巫师组织而言,背叛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因为每一个正式成员的脑海中都装着组织的知识底蕴,那是比生命更宝贵的财富。
此时有塔主级人物忍不住开口:“旧日复苏会死灰复燃,还涉及到遗落的世界石,这件事真的不需要通知本部吗?”
“仅仅只是涉及数个中型巫师势力,数名四环巫师就算汇报给本部,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重视。”
“至于遗失的那颗世界石,本就是破碎的,想要将其修复,就算是倾尽一个大型势力的全部资源,也至少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
金色长袍男子的话语中透着绝对的理智与冷漠。
在追寻真理的道路上,时间与资源是永恒的衡量标准。
一颗破碎的世界石,其价值在庞大的本部眼中,或许还比不上发现一个新的异世界位面坐标。
金色长袍男子说着,忽然顿住,而后将水晶般温润的目光投向七人中位于最角落的某道人影身上,眸光愈显温和。
“温蒂妮。”
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长发如瀑,美艳动人的温蒂妮缓缓抬头,昏暗的大厅似乎因她的容光而变得一瞬明亮起来。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着水波在流转,那是精修水系巫术所带来的元素化特征,美丽却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深邃。
“你手下那名掌握坐标的成员,还未找到吗?”
温蒂妮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掩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或许已经被复苏会的人策反,也可能被抓走。”
有人沉声开口,“这是一颗充满不安的种子,当初我便建议将坐标直接销毁。先将这人的名字添加到重点追剿的名单内吧。”
温蒂妮朝说话之人望去,眉头微蹙。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大厅的一角,那是实质化的精神威压,若是普通学徒在此,恐怕灵魂瞬间就会被冻结。
坐在大厅内的卡罗斯和罗纳德两人神色也有所变化,他们感受到了温蒂妮情绪的波动,那是对那名成员极其特殊的看重。
金色长袍男子沉吟一会儿,正欲开口,忽然,属于温蒂妮的声音在大厅内先一步响起。
“不用了。”
所有人都抬眼朝温蒂妮看去。
只见此前还面无表情的温蒂妮此时绝美的脸庞上泛出几丝奇光,正看着手里的一块传讯石,那石头正散发着微弱而急促的频率,仿佛是濒死之人的心跳。她轻声开口:“他已经自己回来了。”
巨大的白色信天翁破开层层云雾,拍打双翅,轻轻落在银白色的高塔之顶。
高塔之上,寒风凛冽,这里是荆棘法环魔力最为浓郁的内核局域,也是最接近天空与真理的地方。
空气中游离的元素粒子浓稠得几乎肉眼可见,撞击在防护结界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温蒂妮从信天翁背上走下,随意挥了挥手,巨大的信天翁“嘭”的一声散开,化作无数明亮的光点逸散在空中。
这是高等巫术造物,用完即散,不留痕迹,正如巫师对待工具的态度。
温蒂妮轻轻挥舞手中法杖,淡淡的能量波动传出,银白高塔顶部的金属穹顶象水一样化开,呈现出一个四方的入口。
那并非简单的物理开启,而是空间折叠技术的运用,入口内部幽深莫测,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顺着入口下去,温蒂妮落在无数书籍堆砌的巨大房间内。
这里的每一本书籍都散发着古老陈旧的气息,那是岁月与智慧的沉淀。
空气中弥漫着特制的防腐香料与羊皮纸的味道。
一身彩色羽毛的斯蒂尔拍着翅膀朝她飞来,这只平日里聒噪的魔宠,此刻却象是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只是在空中盘旋,发出不安的低鸣。
温蒂妮随手将斯蒂尔拨开,一步一步朝房间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很快的,她在接近螺旋阶梯出口的位置停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站在巨大落地水晶窗户前的一道修长背影身上。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和扭曲的魔力光带,而窗内的人影却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身上穿着的银灰色长袍虽然华美,却掩盖不住那具躯体散发出的腐朽与虚弱气息,就象是一棵从内部被蛀空的枯树,随时可能在风中折断。
“达戈。”
温蒂妮眼神动了下,开口呼唤一个名字。这声音中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期待、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那背对她的人影听到后缓缓转身。
宽大华美的银灰色长袍下,显露出一张俊美至近乎妖异的少年面孔。
少年似乎有些虚弱,脸色无比苍白,那是透支生命力与精神力所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双眼深陷,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原本灵动的瞳孔此刻却象是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眉宇间一贯的昂扬和英气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深深疲惫感,以及一种只有直视过深渊、经历过绝望的人才会拥有的死寂与冷漠。
他就象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亡灵,带着一身的秘密与伤痕,站在了光明的塔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