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秘境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抑得让人窒息。
在那巨大的血茧之中,一场微观层面的战争正在无声却惨烈地进行。
一道古老、邪恶的意志,充斥着源自远古旧日的毁灭欲望和暴戾本能,它如同深海中翻涌的暗流,狂躁地冲击着每一寸精神空间。
而另一道意志则清澈冷静,像冬日午后在森林间静静流淌的溪水,带着人类特有的理智与坚韧,却在这股洪荒之力的冲刷下显得岌岌可危。
后者在前者那排山倒海的威压之下,正在迅速衰弱、淡薄下去,仿佛一滴墨水滴入大海,正在被无情地吞噬、消解,直至同化。
缠绕的血茧表面,每一根殷红的细管都在剧烈颤斗,仿佛承载着超负荷的能量传输。
管壁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而神秘的符文光路,这些符文闪铄着忽明忽暗的光芒,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规则之力的激荡。
随着符文的亮起,那股古老邪恶的气息会被强制性地抽取出一丝,快速消退下去。
然而,作为容器和转换器的囚神血树这边,状况却在急剧恶化。
树身原本笼罩的神秘辉光迅速暗淡,仿佛风中残烛。
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萎靡不振,树皮干裂,失去了原本类似血肉的泽润感,无数猩红的叶片“哗哗”凋零,尚未落地便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这不仅仅是能量的消耗,更是生命本源的透支。
仅仅只是一次高强度的血脉抽取与压制,尚且处于幼年期、并不强大的囚神血树便几乎耗尽了它全部积攒的力量。在远古生物的霸道血脉面前,凡俗的魔法植物显得如此脆弱。
贝纳尔的眼神冷冽如刀,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作为一名巫师在进行高风险实验时的绝对专注与冷酷。
他毫不尤豫地从腰间的储物囊内拿出一瓶瓶药剂。这些药剂有的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冒着气泡;有的则是粘稠的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都是他为了应对极端情况而准备的高浓度营养液与活性激发药剂。
“咕咚、咕咚……”
大量的药剂被他粗暴地打开瓶塞,或是直接调配,或是尚未经过调配,便纷纷浇灌在囚神血树那裸露在外的根系之上。
药液接触树根,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
在所有药剂瓶倒空之后,贝纳尔看了一眼依旧颤斗不已的血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抬起手腕,指甲划过,紧跟着割开自己双手的手腕。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止血,而是任由这些蕴含着巫师精神力与生命力的鲜血流淌在树根之上。
“以吾之血,赐汝之灵。”
但即便是这样,对于那头远古怪物的意志而言,囚神血树的力量也依旧不够。
那巨大的血茧开始不再是规律的搏动,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规则的轻微颤动。
血茧表面的符文甚至出现了断裂的迹象,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已经无法被束缚,马上要从中破茧而出,将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
大量失血让贝纳尔的脸色苍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视线都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眉头紧锁成川字,目光在场中不断思索、扫视着,查找着破局的关键变量。
如果这次仪式失败,不仅达戈会彻底沦为怪物,连他也将面对一头失控的远古生物,在这封闭的秘境中,结果只有死亡。
忽然,贝纳尔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身形低伏的大冰蛇身上。
这条原本不可一世的顶级掠食者,此刻正因为血脉上的绝对压制而瑟瑟发抖。
它感应到了贝纳尔那充满了算计与冰冷的目光,竖瞳中闪过一丝警剔,报以冷漠且带有威胁的“嘶嘶”回应。
贝纳尔并未被其吓退,眸光闪铄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中挤出: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怨恨他,试图脱离他的掌控,甚至想要反噬其主,获得自由。”
大冰蛇没有动,但眼中的冷光更甚。
“但你如果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那便大错特错。”
贝纳尔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你不过是一条变异的大冰蛇,而他体内觉醒的,是远古绝望冬龙的血脉。那是站在冰霜法则顶端的掠食者。”
“一旦他的意志被血脉中残留的远古绝望冬龙的意志完全吞噬,成为一头只知杀戮的纯粹怪物……那你才是真正的、永无翻身之日!那头怪物会第一时间吞噬掉周围所有具有冰霜能量的生物来补充自己,你,就是最好的补品!”
“吼——”
大冰蛇发出暴躁的低吼,身躯不安地扭动着,象是对贝纳尔所说的话表示不屑,又象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
贝纳尔眼神冷静地与之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他赌的是这头魔兽的生存本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眼看着囚神血树所放出的血茧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气从中泄露出来,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凝结冰霜。
终于,面对着来自血脉源头那即将苏醒的恐怖威压,大冰蛇动摇了。
它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鸣,那声音中充满了屈辱与无奈。随后,它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庞大的身子慢慢游弋过来,靠近了那株枯萎的血树。
“嘶!”
大冰蛇张开巨口,并未攻击,而是一口咬在自己的躯干上,冰蓝色的血液如同泉水般喷洒而出,淋在囚神血树之上。
有了大冰蛇这头高阶魔兽大量鲜血的支持,原本萎靡的囚神血树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枯黄的枝干重新泛起一丝血色,那些断裂的符文光路再次连接。
囚神血树的力量可算能勉强得到维持,继续压制那股暴动的远古意志。
贝纳尔的眼神稍微放松下来,迅速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止血术和回春术。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移转到血茧上时,立刻又被浓浓的阴霾所复盖。
外部的条件他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的,属于内部的战争。
他很清楚达戈现在的状况,在对方给予他的血脉移植笔记上,曾详细提到过这种情况——“意志同化”。
那是强行融合高阶血脉失败后,宿主遭受的最惨烈的反噬。
这不是肉体的崩溃,而是灵魂的消亡。
自我意志和血脉中残存的远古意志进入最原始、最直接的斗争,那是一场发生精神识海中的厮杀,没有退路,获胜的一方才有资格获取身体的最终掌控权。
这个过程稍有不慎,自我意志便可能被那浩瀚如海的暴虐情绪吞噬,从此彻底沉沦,化为只凭靠本能行事的怪物,成为那远古生物在现世的复活载体。
如果是一般的魔兽血脉可能还好,毕竟达戈曾为了强化精神力,连着服用过足足五瓶号称“魔鬼的诱惑”的“所罗门之抚”。
那种药剂虽然能大幅度提升精神轫性,但副作用是会让用户时刻处于精神分裂的边缘。
即便如此,他的意志之强大坚韧,连贝纳尔都为之震惊。
但他体内根植的,偏偏是史无前例的、被巫师界视为禁忌的远古绝望冬龙贝黑莱特血脉。
这种远古霸主的意志一旦从血脉中苏醒,哪怕只是一点零星的残魂意识,也不是普通人类灵魂所能抗衡的。
其中的凶险,其中的绝望,绝不是旁人所能揣度的。
“达戈……”
贝纳尔注视着血茧,看着那上面光暗交替的符文,眼神复杂地低低呢喃,“能做的我会尽力去做,作为等价交换的原则,我已经支付了我的筹码。但剩下的……就只能看你自己了。真理的道路上,从来都是尸骨铺就,希望你不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说完,贝纳尔从储物腰囊中掏出一瓶珍贵的治疔药剂,慢慢吞服,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刚刚愈合的手腕上,再度狠狠划出一道口子,让鲜血淌出的速度,变得更快一些,继续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
与此同时,外界。
地精平原一事爆发,宛如一颗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直接震惊了小半个翡翠之森南部巫师界。
“旧日复苏会”。
这个久远到几乎让很多人遗忘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再一次以一种血腥而残暴的方式,强行进入到所有南部巫师的视野。
为了谋夺那颗传说中涉及规则之力的“破碎的世界石”,古巫复生会埋藏在阴暗处数百年的力量尽数爆发。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惊觉这个邪恶组织对南部各大巫师势力的渗透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同附骨之疽,深入骨髓。
地精平原一战,惨烈至极。
熔岩兄弟会萨基尔斯家族的当代族长,那位以火元素掌控闻名的大巫师;水之行宫的首座巫师,精通自然系巫术的强者……这两名实力达到四级的奇迹巫师,竟然在关键时刻反叛,背刺同伴。
在以雷霆塔为首的几名同级巫师惊怒交加的合力镇压下,这两名叛徒最终一逃一死,但也给联军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后者一方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黑沼泽的一名以防御着称的奇迹巫师,被偷袭致死,灵魂之火直接熄灭。
黯晶教的奇迹巫师身受重伤,本源受损;以及那颗从上古镜之森内刚刚发掘出、尚未捂热的破碎世界石,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而在奇迹巫师之下的层次,更是血流成河。
黑沼泽这边,被誉为百年来最有希望晋升奇迹的首席天才安格,竟然是复生会安插的暗子。
他带领着总共有足足二十三名二环以上的巫师天才集体反叛,对昔日的同窗痛下杀手。
雷霆塔第一天才格尔曼,在围攻中重伤濒死,雷霆之心几近破碎;
黯晶教除首席天才路弗斯凭借秘宝侥幸逃脱之外,排名第二至第七的巫师天才全部身死当场,尸骨无存;
熔岩兄弟会萨基尔斯家族一脉全员叛变,他们甚至疯狂地释放了封印在湖底的上古炎魔之血,导致熔晶湖彻底沸腾,方圆百里化为焦土;
水之行宫更是陷入巨大的内乱,巫师之血染红了一片翡翠之森,无数珍稀的魔法植物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六大巫师势力在地精平原上举行的、原本旨在展示新一代力量的顶级天才比试,最终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与阴谋的舞台。
一颗破碎的世界石,如同一根导火索,将属于古巫复苏会的势力不断牵扯出来,也将巫师界虚假的和平彻底撕碎。
一场波及小半个南部的巨大巫师界动荡,也缓缓拉开序幕。
信任崩塌,人人自危,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一座巫师塔的上空。
一个月后,荆棘法环,白银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