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白色的生机洪流,那是“生命之木”树心中蕴含的、足以令枯骨生肉的高阶生命能量。
此刻却如同暴虐的岩浆,不讲道理地强行灌注进达戈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束肌肉纤维、甚至是最细微的元素经络之中。
然而,在这股足以撑爆任何血肉之躯的热流内核,却夹杂着无数冰冷、尖锐、代表着远古规则的“砂砾”。
那是绝望冬龙贝黑莱特的血脉结晶。
达戈感觉自己就象是一个被放在炼金台上的实验品,正在经历着最残酷的“重铸”。
两股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极端力量——极致的热与极致的寒,新生的创造与古老的绝望,以他的身体为战场,进行着惨烈的拉锯。
撕裂、摧毁、融化。
细胞在高能冲刷下崩溃,又在下一微秒被强制重塑。
这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直抵灵魂深处,仿佛是在基因层面进行着粗暴的剪辑与拼接。
“嘶——嘶——”
那不仅仅是耳鸣,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滑腻粘稠的邪恶呓语。
声音陡然放大,就象无数把生锈的解剖刀在解剖台上疯狂刮擦,令人牙酸,令人疯狂。
“它们”不仅仅是贴着达戈的耳朵,更是顺着听觉神经直接钻进了他的精神识海,歇斯底里地咆哮:
“绝望……贝黑莱特……绝望!吾即……贝黑莱特!贝黑莱特!!”
这是血脉中残留的旧日意志,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留下的精神烙印。
达戈那片名为“冬日之静”的精神防御机制,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绝对理智冰层,此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冰层崩解。
无数暴戾、残忍、嗜血、想要毁灭一切的原始兽性念头,如同深海巨兽般从湖底翻涌上来,瞬间将那名为“理智”的孤岛淹没。
达戈引以为傲的坚定意志,那个属于巫师的、精密如机械般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被另一个残缺却浩瀚、古老且威严的邪恶意志迅速侵蚀、同化、占据。
意识陷入了混沌的旋涡。
清醒与模糊,自我与他者,在刹那间转换了千万次。
“……贝黑莱特!贝黑莱特!!”
“贝黑莱特!!”
名字,这是一个真名,是力量的源泉,也是诅咒的枷锁。
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脑壳。
我是谁?
不,这不重要了。
在力量的诱惑与生存的本能面前,记忆变得无关紧要。
终于,那无数个嘈杂的、混乱的声音,在某个临界点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汇合成了一道震彻灵魂的咆哮——
“贝黑莱特即吾!”
这就是血脉巫师的真缔——掠夺,同化,进而超越!
达戈悄然睁开双眸。
那双曾经冷静的眸子,此刻已被彻底改造。
暗蓝与纯黑交织的底色正中,一道竖直的、属于冷血物种的瞳缝壑然张开。
其中绽放的,是比鲜血更纯粹百倍、比深渊更幽深的猩红光芒。
那是对生命的漠视,是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暗哑、低沉的声音,不再经过声带的震动,而是直接越过胸腔、喉骨,引起周遭空气的共鸣,仿佛从远古的时空降临,嗡嗡作鸣:
“吾即……贝黑莱特。”
以绝望之名,重铸真身。
……
与此同时,外界。
这个本就岌岌可危、即将崩碎的独立空间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复苏会的黑袍巫师,那些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黑巫师们,此刻全都眼神惊疑、身体僵硬地望着同一个位置。
哪怕是实力最为强大、半只脚踏入奇迹阶的黑袍暗首,此刻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光团。
光团四周,无数暗蓝色的闪电与纯白的生机电弧疯狂交织,撕扯着周围本就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光团内散发出来。
古老,那是历经岁月的沉淀;厚重,那是肉身力量的极致;绝望,那是冻结灵魂的规则。
这股气息逐渐弥漫,仿佛将空气都冻结成了胶质。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滋生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本能疯狂地拉响警报,警告他们必须立刻逃离,远离这个正在孵化的怪物。
但理智又告诉他们,这荒谬且无稽,对方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矛盾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骚动莫明其妙地开始了。
“暗首……”
有人声音颤斗地轻呼,试图从首领那里查找一丝安全感。
悬浮在半空的复苏会黑袍暗首没有回头,他那一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团。
他抬了抬手掌,制止了手下的慌乱,而后,那只苍白的手慢慢伸入黑袍之下。
他在取一件东西。
一件足以定乾坤的底牌。
那是一个色彩斑烂、充满了原始图腾意味的羊角面具。
面具下端连接着一个持握的手柄,看起来既象是一面盾牌,又象是一把古怪的兵器。
黑袍暗首将面具握在手中,口中开始念诵出古怪、低沉、仿佛在咀嚼骨头般的咒语。
“嗡——”
很快,一丝丝可怕的、带着腐蚀性的符文波动从面具上荡漾开来。
羊角面具那空洞的眼窝中,泛起了幽晦、贪婪的黑芒。
两只扭曲向上的羊角尖端,黑色的能量如同液体般流淌,一点点延展出来,最终凝聚成两道漆黑的光刃。
光刃之上,遍布着奇异、复杂、充满了恶意的符文痕迹。
其散发出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遭的光线与能量。
整个独立空间都开始向内微微坍塌,所有的物质似乎都在向那个诡异的羊角面具滑落。
这就是奇迹阶法具的威能——对规则的局部篡改。
黑袍暗首双手紧紧持握羊角面具的柄,此时此刻,这面具在他手中,就好象变成了一柄巨大、诡异、足以斩断空间的双手长剑。
他神色平静,那是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他将面具缓缓举过头顶。
无数符文凝成的黑色能量光刃在虚空中划过,割出片片腐蚀状的、久久无法愈合的痕迹。
本就濒临破碎的空间,崩溃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一击,是为了彻底抹杀变量。
“结束了。”
就在他蓄力完毕,即将做出斩下动作的那一瞬间。
忽然。
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止了流动,崩碎的空间碎片悬停在半空,连那黑色光刃上的符文跳动都变得迟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一道无法形容的意志悄然降临。
那是古老的绝望,是邪恶的暴君,是不可直视的威严。
场上所有复苏会黑袍巫师,无论等级高低,脸上都在同一时间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们的精神力波动被强行压制回体内,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止不住颤斗,那是低等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战栗。
“咔擦。”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那被无数暗蓝和纯黑闪电交织包裹的巨大光团,悄无声息地从中破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光芒散去,一道无比狰狞,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妖冶美感的恐怖身躯,缓缓呈现于世人眼前——
足足三米多高的修长之躯,不再是臃肿的肌肉堆砌,而是流线型的杀戮机器。
全身上下遍布着细密、坚硬的暗蓝色龙鳞,每一片鳞片上都铭刻着天然的绝望纹路。
无数黑蓝色的绝望气息如同活物般环绕着他,在他身后交织成模糊的绝望冬龙虚影。
在那冰霜与绝望的包裹中,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张人类的脸庞。
那是一张妖异却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苍白如纸,却又透着神性。
那张脸上,长着一对猩红的、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竖瞳。
额头处有两个古怪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脸颊两侧,印着两道狭长、古怪的深蓝色图案,那是像征着极致冰寒与不详的绝望符文。
一头暗蓝色的长发无声地飘散在其四周,每一根发丝都象是一条无比细小的冰蛇,在空中蜿蜒游动,拱卫着它们的王,簇拥着这位新生的“神”。
之前因羊角黑剑造成的空间坍塌感,在这一刻,尽数被这道身影所夺。他站在那里,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引力的源头。
天光即白。
外界的黎明终于破晓,无数道破晓之光穿透了破碎的空间壁垒,从遥远的天际投射过来,全部聚焦在这道身躯上。
光与影的交错,神圣与邪恶的融合,形成了一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邪恶却又华美至极的画面。
黑袍暗首的动作僵在半空。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范畴的妖冶人影,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无声对视。
一边是手持利刃的猎人,一边是刚刚苏醒的旧日凶兽。
片刻之后。
黑袍暗首似乎从那种来自生命层次的威压中强行挣脱出来,作为强者的尊严让他不甘示弱。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他将手中未完成的动作继续了下去。
“斩!”
一声低喝。
蕴含着恐怖威能、足以切开空间的符文黑剑缓缓斩下。
无数道黑光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这看似缓慢的一击,实则快到了极致,连眨眼不到的时间,便已经挟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到了那妖冶人影的头顶。
空间在哀鸣,法则在破碎。
然而。
面对这一记足以秒杀任何三环巫师的可怕攻击,那个名为贝黑莱特的新生存在,并没有任何躲避、后退,甚至防御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象看着一只挥舞着树枝的蝼蚁。
他只是微微抬头,那双猩红的竖瞳中倒映着落下的黑剑。
然后。
嘴角裂开一个夸张而残忍的弧度。
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