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戈那原本因能量激荡而狂乱飞扬的长发,此刻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旌旗,颓然垂挂下来。
他那魁悟的身躯跟跄着,每一步后退都在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裂纹。
眼底深处那股仿佛来自远古旧日的暴戾与冰冷,在那灰色光环所代表的“衰老”规则冲刷下,如潮水般快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那是理智重新接管高地的信号,是巫师在绝境中计算生机的本能。
后退途中,达戈那满是裂痕的手掌再次抬起,在虚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古奥、晦涩的横划手势。
“嗡——”
虚空震颤,无数浓郁得化不开的神秘气机并未因他的虚弱而减弱,反而象是回光返照般疯狂涌现。
虚空中,凭空生出了三条静谧流淌、泛着五彩斑烂的黑色【绝望死河】。
这是【绝望死河】,是规则的具象化。
三道河流在空中交汇,融为一股,仿佛是从传说中早已陨落的死亡国度流淌而出的时光之水,带着无声的咆哮,奔向复苏会暗首那伫立如山的黑袍。
“二重法域共鸣?!”
场边那些观战的巫师们,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也感受到了灵魂层面的战栗,发出了不可置信的低呼。
这种对规则的深层撬动,根本不是普通三环巫师所能触及的领域。
这一刻,就连那一直沉默如渊的黑袍底下,投射出的目光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但也仅仅是波动而已。
暗首的双手缓缓抬起,动作简单得就象是推开两扇门窗,做出了一个向两边拓伸的动作。
没有任何咒语,也没有繁复的手势。
无数浓密、粘稠、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从他双臂间狂涌而出。
那是纯粹的暗元素粒子排列,是吞噬一切色彩的黑洞。
磅礴绚烂的【绝望死河】撞入那片阴影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嘶嘶”的抿灭声,就象是烧红的铁块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绝望被吞噬,规则被抵消。
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
“咳——”
达戈的身形狠狠一颤,几乎退至了这个独立空间的边缘,后背触碰到那冰冷且不稳定的空间壁垒。
整个人显得无比颓败,原本如神魔般的气息迅速萎靡。
他无法遏制地剧烈咳嗽起来,胸腔象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噗!”
一口黑色、散发着浓烈腐臭气息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落在地上,瞬间将地面腐蚀出一片青烟。
“高级诅咒之力吗?涉及到了‘衰败’的底层规则……”
达戈低头,那双原本足以撕裂钢铁的手掌,此刻手背上的青筋正在迅速隐没,皮肤干瘪、松弛,出现了微微起皱的老化迹象。
体内的生机几乎消耗殆尽,连维持“完全绝望化”这种高能耗的战斗形态都成了奢望。
他现在只能凭靠肉体最原始的细胞强度,去硬抗那股来自半步奇迹强者的规则侵蚀。
那股力量,阴毒、诡异。
它在让细胞衰老,让血液枯萎,让灵魂凋零。
无时无刻不在像贪婪的蛀虫一样,蚕食着他体内仅剩的那一点点生机火种。
“啪嗒——啪嗒——”
脚步声响起。
很轻,却很清淅,就象有人光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停尸间水面上。
复苏会暗首,那个挡下了他孤注一掷的【双重棱镜】加持版【绝望死河】的恐怖存在,正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他的心脏跳动点上。
达戈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冷静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的逼近。
“咔嚓——”
忽然,这死寂安静的空间内,响起了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巨大的镜面在重压下崩裂。
复苏会暗首的脚步悄然停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到,四周那原本稳固的虚空壁垒上,出现了一道道清淅可见、蜿蜒如蛇的银色裂痕。
空间乱流的气息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暗首!”
后方的复苏会巫师中有人语气急促地低呼,带着明显的慌乱。
暗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躁动。
“整个魔方空间都快崩溃了,那件奇迹法具的力量正在消退……空间的锚点失效了。”
达戈背靠着即将破碎的空间壁垒,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浊气。他看着面前这个如不可征服的黑夜般强大的敌人,声音沙哑却平静地开口道:
“你们不赶紧离开吗?再不走,都要迷失在空间乱流里。”
“剩下这点时间。”
幽深的黑袍底下,那双冷漠得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平淡地落在达戈身上,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杀你,足够了。”
达戈沉默下来。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复苏会暗首继续迈步,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显然也不想在即将崩溃的空间里多做逗留。
那一圈灰色的衰老光环一直环绕在他身边,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经历了万年的风化。
他越是靠近,达戈整个人就显得越发虚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十米。
五米。
三米。
当那袭代表着死亡的黑袍即将走近达戈身前,距离他只剩下不到数米的绝对危险距离时。
达戈那原本低垂的头颅,突兀地抬了起来。
他那张苍老颓败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们要我手上的世界石坐标,应该不一定非得杀死我吧?死人的记忆,有时候可没那么好读取。”
复苏会暗首的脚步,在距离达戈两米的地方,顿了一下。
这是理性的判断。
“确实不需要。”暗首的声音依旧淡漠,“活着的你,更有价值。”
达戈眨了眨那双略显灰暗的眼睛,努力将沉重的头颅往上抬了抬,摆出一副识时务者的姿态,接着开口道:
“那我带着坐标添加你们怎么样?
弃明投暗。
老实说,我在荆棘法环早就待腻了。
那群满口正义、虚伪至极的家伙,哪有咱们黑巫师来得痛快?
我向往黑袍已经很久了!
白袍巫师什么的,确实没意思,太拘束,太无趣……”
“向往黑袍已经很久……白袍什么的,确实没意思……”
这番清朗而荒诞的声音在即将崩溃的空间内回响,显得格格不入。
得到的回应,是那群复苏会精英巫师们,在黑袍之下悄然抬起的一张张错愕、迷罔、甚至觉得荒谬的脸庞。
这个刚才还如战神般厮杀的家伙,死到临头居然要跳槽?
达戈的这番话,甚至连那位心如止水的复苏会暗首,都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符合他对这种级别强者的心理侧写。
他微微垂下头,似乎是在权衡,又象是在思考这是否是一个拙劣的陷阱。
“咔啦啦——”
四周的空间碎裂声逐渐密集,大块的空间碎片开始剥落,露出了外面漆黑虚无的乱流。
终于,复苏会暗首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那属于上位者的理智让他做出了判断。只要人在手里,怎么处理都可以。
他平静开口道:“如果……”
如果这是你的遗言,或者如果是你的投名状。
可他想好的回复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阵极其突兀、带着几分癫狂的轻笑声给粗暴地打断了。
“哈哈。”
达戈笑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男人,摇晃着身体,竟然慢慢地、却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手,以极快地速度将一块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琥珀状的金黄物体塞进了嘴里。
“咯吱!咯吱!”
那是牙齿咬碎高硬度晶体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
生命之木的树心!
那是足以让白骨生肉的庞大生命力!
与此同时,他抬起右手,五指如勾,没有丝毫尤豫,也没有丝毫怜悯,“噗”地一声,深深插进了自己左胸口的心膛之中!
穿透皮肉,撕裂肋骨。
他连同那颗正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一块,轻轻地、却死死地摁住了心脏深处,那颗坚硬、尖锐、代表着他力量源泉的——血脉结晶!
他仰起头。
那双眸子里,刚才的颓败与讨好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焚烧一切的疯狂与战意。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那袭黑袍。
目光如炬,仿佛能通过那片幽深的黑暗,看清其黑袍之下真正的、惊愕的脸庞。
达戈嘴角上扬,露出了被金色汁液染得璀灿的牙齿,看着眼前的复苏会暗首,象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又象个即将引爆炸弹的疯子,笑着说道:
“我逗你的。”
说完,右手猛地用力,五指合拢!
“咔嚓——!!!”
一声沉闷却震撼灵魂的爆响,在他的胸腔内部炸开。
整块历经无数次生死磨砺才凝聚而成的血脉结晶,被他亲手捏得粉碎!
这是自毁根基,这是透支未来,这是……向死而生!
破碎的血脉结晶化作最狂暴的能量洪流,伴随着刚刚被他咀嚼咽下、正在疯狂释放生机的“生命之木”树心。
绝望与新生。
破坏与修复。
两股前所未有的、性质截然相反的汹涌力量,在他的体内如洪流般狠狠碰撞在一起,产生了核聚变般的恐怖反应!
“嘭——!!!”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达戈为中心,轰然爆发!
达戈背后那原本垂落的长发,在这一刻陡然向后扬起,根根直立,染上了金色的流光。
他的皮肤瞬间被撑裂,又瞬间愈合,无数黑暗色的符文在体表疯狂游走、亮起。
有可怕的气势,如一万座沉寂的火山同时喷发般,猛地扩散出来,甚至将周围即将崩溃的空间碎片都硬生生逼退了数米!
沙哑到几近模糊,却充满了无尽力量的声音,在场上所有人的耳边,低低地、如雷鸣般响起。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