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空间的波纹如同被利刃割裂的绸缎,剧烈震荡后又迅速抚平。
达戈那伟岸的身躯,突兀地显现在这片陌生的维度之中。
空气中残留的空间粒子还在噼啪作响,仿佛在抗议这暴力的入侵。
就在他双脚踏实的瞬间,数道敏锐的气机瞬间锁定了他。
前方,那几名原本正在低声商议的巫师,如同受惊的野兽般齐刷刷弹起。
他们的眼神中,交织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忌惮,甚至是……对于更高生命层次的本能恐惧。
他们手中的魔杖顶端元素光辉吞吐不定,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殊死一搏的模样。
达戈那双冷漠的眸子淡淡扫过。
那是几名面容稍显稚嫩的二环巫师,统一制式的精美黑色法袍在魔力的激荡下猎猎作响。
而在他们胸口位置,那个惨白的骷髅图案尤为刺眼,图案下方,是不稳定的、如同活物般流动的阴影图形。
黑沼泽的人。
一群在残酷的巫师世界中,还在试图抱团取暖的弱者。
达戈收回目光,甚至没有多给他们一个眼神的施舍。
在他的理性判断中,这些人在当前的局势下,既构不成威胁,也没有交流的价值。
杀戮他们只会浪费宝贵的魔力和时间,而这两样东西,在此时此刻,便是生命的筹码。
他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镜匕,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正在缓慢回温——这是冷却时间的倒计时。
思维,却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摆在达戈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凭借一己之力,在这个绞肉机般的规则中杀出一条血路,独自逃生
要么,去查找荆棘法环的同伴汇合,依托集体的力量,在接下来复生会那必然如附骨之疽般的追杀中,寻求一丝从容的喘息。
理智告诉他,独自逃生的变量虽多,但机动性最强,把握更大。
而汇合虽然稳妥,却容易目标过大,陷入被动。
然而,无论选择哪条路,横亘在他面前的,都有一个绕不开的死结——
这个空间本身。
复苏会掌握的那件奇迹阶法具,其威能之恐怖,简直是在这片局域强行改写了空间法则。
整个比斗会场,此刻已然化作一个巨大的、闭环的空间囚笼。
而这个囚笼内部,更是被那件诡异的法具切割成了无数个独立且封闭的小“牢房”。
达戈手中的镜匕,固然是空间系的利器,能让他在这些“牢房”之间如同幽灵般随意穿梭,但这仅仅是在迷宫内部的跳跃,却无法真正打破迷宫的墙壁。
如果不解开这个谜题,他就象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无论飞得多快,最终只能在原地不停地打转,直到力竭而亡。
“这空间的变换……必然遵循着某种底层的逻辑。”
“如果能解析出这些独立小空间位置变换的规律,哪怕只是一丝……”
达戈心中默念,那种对真理和知识的极度渴求,让他在此刻竟然压下了对死亡的焦虑。
他握紧镜匕,正准备进行下一次盲目的传送尝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意识深处,那片用来构筑精神空间的虚空中,一颗一直沉寂的、散发着冷冽气息的空间能量种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波——”
仿佛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
大蓬大蓬绚烂而神秘的银雾,猛地在达戈的意识中炸开。
“嗡——”
达戈只觉大脑象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紧接着,他便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仿佛不受控制般,顺着某种神秘的频率自然散发出去。
那种感觉,就象是灵魂脱离了肉体的束缚,掠过一层层急速变幻的光影,窥探到了世界表象之下的真实。
然后,精神力又在瞬间迅速回缩。
那些由空间能量种子上炸出的银色光雾,并没有消散,而是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游走、凝结。
它们化作一根根精细入微的银色线条,线条在虚空中交织、重叠、构架。
不过短短一瞬。
一个结构复杂、精密得令人叹为观止的魔方状物体,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并开始徐徐旋转。
这银色魔方由大大小小上百个独立的小块组成,它们彼此咬合,严丝合缝。每一次魔方的自我旋转,那些组成魔方的小块位置便会发生相应的、复杂的变换。
每一次变换,都代表着空间坐标的重组。
达戈愣了一瞬,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爆发出了一阵精光。
他那被巫师知识武装的大脑,快速反应过来。
“这……这就是复苏会手里掌握的那件奇迹法具的空间模型?”
“这就是‘空间’的具象化?”
是因为当初那是留下空间能量种子的银色手杖,与这控制会场的魔方同为奇迹阶镜之庭法具,两者在法则层面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与联系吗?
其中的原理,达戈暂时无暇深究,但空间能量种子生出的这番异变,无疑是在这绝境之中,为他递上了一把通往生门的钥匙。
他迅速沉下心神,精神力在那银色魔方的立体投影上飞速扫视。
凭借着强大的计算能力,他很快在魔方那错综复杂的结构中,定位到了属于自己现在所处的坐标。
紧接着,他观察着银色魔方的一次旋转。
“就是现在!”
找准一个方位,达戈不再尤豫,手中的镜匕光芒大盛,空间传送功能瞬间激发。
“唰——”
空气扭曲,达戈的身形凭空消失,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冷汗淋漓的黑沼泽巫师。
再出现时。
是一个空旷无人的独立小空间。
脚下是地精平原特有的粗糙土地,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惨烈的争斗。
“跳了一格……”
达戈迅速对比脑海中的“魔方地图”与现实的落点,“方向没错,是按照我的意愿来的!”
一种掌控了局面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站在原地,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振奋,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秒,两秒……
静等三十秒。
待镜匕那令人焦躁的冷却时间终于结束,达戈眼底寒光一闪,瞅准时机,再度激发。
“唰——”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尚未消退。
“吼——!!!”
耳边突兀地炸响一声某种不类人的、充满了原始暴虐与疯狂的可怕嘶吼,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达戈双脚刚一落地,视野便被一片惨烈的景象填满。
遍地都是残肢断臂,破碎的各色法袍碎片如同凋零的落叶般散落四周
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浓烈无比的血腥气味如同实质般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
这个独立小空间内,几乎是血流成河,俨然是一处修罗场。
“复苏会的废物渣滓!死吧!都给我死!!”
有古怪、扭曲的低吼声在他耳边炸响,那声音中充满了对生命的蔑视和对杀戮的渴望。
伴随而来的,是尖锐恐怖的破空声,那是空气被极速撕裂的哀鸣。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达戈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炸立,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片模糊的、令人窒息的血色,如同一堵高速移动的墙,正向他碾压而来。
他眼睛微眯,那头颀长的蓝白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猛地向后扬起。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点的退缩。
这是巫师的本能,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反应。
掌中符文疯狂闪铄,黑光翻涌如潮,无数细碎的黑色闪电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于掌心,压缩到了极致。
“滚开!”
达戈一声低喝,猛地朝那袭来的滔天血色一拳打去。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两个无比沉重的万钧重物,在高速运动中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大地震颤,烟尘四起。
碰撞的交点,猩红的血色和深邃的黑光疯狂交织、吞噬、抿灭。
那一片空间迅速坍塌、收缩,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黑点,而后,化作一片海啸飓风般的可怕威压,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噔噔噔——”
达戈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狠狠向后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些许惊疑不定之色。
在开启了“完全绝望黑化”的状态下,他的肉身力量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足以比肩那些传说中的大魔。
可即便如此,他竟然还能被人以纯粹的肉身之力正面击退?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是什么样的怪物?
达戈抬眼朝前望去,视线穿透了弥漫的烟尘。
只见一尊足足有四米多高,全身肌肉虬结、仿佛是由无数尸块强行拼凑而成的血肉怪物,正在那股反震力下飞速倒退。
那怪物一边倒退,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它那庞大的半边身体,竟然跟放鞭炮一样,“啪啪啪”连续炸开。
污血横流,碎肉四溅。
在那四处横飞的血肉之下,显露出了一具瘦削、苍白,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美感的人类身体。
当那层血肉躯壳彻底剥落,露出下方那张半张脸庞时,达戈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一怔,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脱口而出。
“路弗斯?!”
那是一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头发如同鲜活的血液般时时流动,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白几乎占据了九成之多的诡异眼眸,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疯狂与空洞。
正是黯晶教公认的第一天才,路弗斯。
此刻,路弗斯稳住身形,他脸上露出的震惊之色,远超达戈。
尤其是在看清了达戈的长相,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这份震惊就变得更加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一个,是伟岸魁伟、散发着绝望与霸道气息的黑化之躯。
一个,是古怪狰狞、透着邪恶与混乱意味的血肉恶体。
两人站在虚空的两端,隔着弥漫的血腥与尘埃,目光在空中剧烈交汇。
此时此刻,就仿佛两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代表着不同极致力量的邪灵怪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遥遥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