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并非寻常利刃割破布匹,而是空间本身被锋锐的规则强行裁开。
镜匕的寒芒一闪即逝,达戈的身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又在眨眼间于另一处被强行分割的独立小空间内重新勾勒出来。
这里,是奇迹法具构建的囚笼,也是猎场。
脚跟尚未站稳,甚至连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眸子都来不及扫视周遭的浑浊,一股令人头皮发炸的法术威能便已迎面扑来。
那是一股腥臭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能量潮汐,象是埋葬了无数尸骸的沼泽突然掀起了巨浪,要将这不速之客彻底吞没。
达戈神色不变。他的脸上没有惊惶,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仿佛这漫天的杀机不过是清晨的一缕微风,或者路边的一声犬吠。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挥斩的动作。
那动作简洁、有力,没有半分多馀的花哨,就象是樵夫挥斧,又象是屠夫解牛。
“嗤啦!”
一片绚烂的银白光华,如同夜空中陡然泼洒的银河,勾勒出一道半月形的锋刃。
紧接着,熊熊幽蓝之火在那锋刃之上疯狂升腾,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冷火,是不属于这个人间的温度。
这半月锋刃与那磅礴的能量潮汐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能量潮汐,竟被硬生生切开了一道狭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就是力量的本质,不在于声势浩大,而在于一击致命。
达戈的身形再次模糊,象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陡然化作光影消散。
待他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那法术狂潮之外的一个死角,衣角猎猎,纤尘不染。
此时,他才得空打量眼前的“猎人”。
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复苏会巫师,面容隐藏在深邃的兜帽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露在法杖上的手指,苍白得如同死人的骨头。
他们正冷冷地向他逼近,口中念念有词,施法动作未曾停歇,显然是打算将这只闯入笼子的“老鼠”碾成粉末。
而在另一侧,一名打扮成猩红高塔风格的年轻巫师同样在向他靠近。
这人脸上挂着邪异的笑,那笑容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的双手自然下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是同袍的血,温热而黏稠。
达戈的目光淡淡扫过这几人,象是在看几块枯燥的石头。
“两名三环初期,一个二环后期。”
他在心中默默估量。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这点实力算不得顶尖,但也绝非弱手。
若是真打起来,这几人联手,倒也能给他制造点麻烦。
能打吗?当然能。
凭他现在的手段,要在三五回合内将这几人斩杀,并非难事。
但,这笔买卖不划算。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时间和魔力就是生命。
杀这几个人,除了浪费时间,惹一身腥臊,得不到任何好处。
但是没必要。
这大约便是成熟猎人的自觉,不为无谓的杀戮停留,只为最终的目标前行。
手中的镜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那是冷却时间结束的信号。
达戈没有丝毫尤豫,反手握住匕首,对着自己的肩膀轻轻一扎。
“唰——”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仿佛扎的不是自己的肉,而是一块破布。
身形再次凭空消失,只留下那三名复生会的巫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神色阴晴不定,象是吞了一只死苍蝇般难受。
“啪嗒——”
一声轻响,达戈的双脚重新踏在了比斗擂台那坚硬的石板上。
他环顾四周,那先前释放的旧日冰霜还未完全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四周依旧是混乱的厮杀声,但这一方小小的擂台,却仿佛成了风暴眼中的宁静之地。
“又回来了。”
达戈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好回来了。”
这短暂的穿梭,虽然看似无功而返,却让他得到了一丝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这就象是在溺水时,猛地探出头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虽然还得沉下去,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之前有些托大了,将复苏会手上那件奇迹阶法具想得太简单。
那东西不仅仅是一个分割空间的笼子,更象是一个活着的、不断蠕动的胃。
镜匕的传送能力确实霸道,可以打破那奇迹法具构建的临时空间壁垒,在其中任意穿梭,就象一把万能钥匙。
但是,这些被分割出的独立空间,在那法具的操控下,空间位置一直处于剧烈的变化之中。
上一秒还在东边,下一秒可能就到了西边,甚至可能上下颠倒。
仅靠方位的记忆来判断落点,根本就不准确。
整个比试会场的结构图虽然都在达戈的脑海中留有清淅的轮廓,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刚才尝试了几次,最后实现的空间落点都跟记忆里大相径庭。
这就象是在玩一个不断旋转的魔方,你以为你跳到了红色面,结果落地却是一片漆黑。
“空间乱流……或者是某种随机算法。”
达戈心中暗道,眉头微微皱起。
当然,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这世上最麻烦的事,从来都不是路难走,而是有人在追杀你。
“复苏会的人已经发现我在‘出逃’,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世界石坐标,那是他们眼中的肥肉,他们不可能放过我。”
达戈思索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镜匕的刀柄,“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
这就是所谓的“怀璧其罪”。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你拥有的东西越珍贵,你的命就越不值钱。
就在这时,天边第一缕晨光破晓了。
但这光,不暖。
达戈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地平在线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迅速褪去,那些曾闪铄的繁星一个个隐没,象是畏惧着即将到来的东西。
亮白色的光从天际远远投射过来,刺破了黑暗。
但在那片黑与白交界的位置,并非晴朗的天空,而是弥漫着灰色的雾气。
那是死气,是阴霾。
晨光受到莫名的阻隔,快速垂落,在地面上呈现出一种镜面折射般的异象。
空旷的地精平原,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平静的水面。
晨光洒在上面,竟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象是水银泻地,透着股诡异的冷清。
然后,涟漪破碎了。
一,二,三……
十二袭黑袍,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在遥远的地平在线突兀地出现。
他们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快速靠近。
从四面八方,向达戈走来。
他们的身形在初升的晨光下,在地上拉出十二道狭长而扭曲的阴影,像十二条黑色的毒蛇,正蜿蜒着爬向猎物。
“呼——”
达戈轻轻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的脸色倒是颇为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在他第一次使用镜匕,哦不,应该是在他雷霆手段击杀伊格修斯和雅达尔之后,他便已经预料到可能会面临眼前这样的局面。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杀了弱的,来了强的。
这本就是江湖规矩,也是这世界的运行法则。
只是没想到,来的会如此之快,如此之整齐。
十二个三环巫师。
这阵仗,若是放在外面,足以复灭一个小型的公国了。
但是……
也无所谓了。
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学什么巫,求什么道?不如回家卖红薯。
很快的,十二名复苏会的黑袍巫师来到了达戈近前。
他们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达戈牢牢困在中间。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出属于三环巫师的强大精神力波动。
那些波动交织在一起,自然地便形成一股庞大且无形的压力,象是一座大山,缓缓朝达戈倾轧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早说过。”
十二名黑袍中,为首的一袭黑袍底下,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尖锐,象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心里发毛。
其一步步从十二人中走出,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
他伸出一只手,那手苍白纤细,毫无血色,指甲却涂得漆黑,如同染了墨。
他轻轻拉下遮住头顶的兜帽,显露出一张落满扭曲黑纹的妖冶脸庞。
那张脸,原本或许是英俊的,但现在却被那些黑纹破坏殆尽,透着一股邪恶的美感。
“你是我的。”
他冲达戈微笑。那笑容一点也不温暖,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他那墨绿色、宛如浸满了毒药的嘴唇,一点一点,慢慢地扯开,一直扯到了耳根的位置。
这夸张的弧度,绝非正常人类所能拥有。
其表情怪诞,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诡谲和疯狂。
那双眼眸中,有浓浓的怨毒,也有极致的喜悦流露出来。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抓到了心仪已久的猎物,那是一种饿鬼终于看到了鲜血淋漓的肉食,那是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变态满足。
“维瑟尔。”
达戈轻轻眯了下眼睛,神色平静地念出男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就象是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邻居,随口打了个招呼。
当初那个疯狗一般的男人。
他是第一个带给达戈深切绝望的人,是第一个将他象死狗一样拖入死亡深渊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用那种极端的痛苦和折磨,第一次赠予了他“新生”,让他明白了力量的重要性,让他丢掉了那些无用的天真。
他曾杀死过对方一次。杀得很彻底,连渣都不剩。
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着更强的力量,更深的怨毒,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三环。”
达戈感受到维瑟尔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股波动比以前强大了太多,凝实了太多。
他的眼神轻微波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维瑟尔作为旧日复苏会的一员出现在他面前,达戈真的一点意外的情绪都没有。
有些人,注定就是要在黑暗里腐烂,在疯狂中毁灭的。
维瑟尔这种人,性格扭曲,行事极端,就是天生的“恐怖分子”。
添加巫师界“恐怖组织”旧日复苏会,对他来说,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就象鱼回到了水,蛆钻进了肉。
只是对方的实力提升之快,让达戈稍感惊讶。
看来,为了复仇,为了力量,这个人大约是将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魔鬼吧。
不过,那又如何?
既然能杀你一次,自然就能杀你第二次。
这人世间,本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达戈的手,缓缓握紧了镜匕,指节微微发白。
“好久不见,”达戈淡淡地说道,声音穿透了那层层威压,“这次,你想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