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盛且美味的盛宴,更加有趣的事情……还在后边,不是吗?”
安格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象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某种穴居生物的触肢,指节修长而有力。
他正对着天上的六轮“奇迹之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默默欣赏着自己的指甲。
那神情,并不象是一个即将步入修罗场的角斗士,倒象是一个在古玩铺子里,对着刚出土的、带着土腥味儿的冥器把玩鉴赏的遗老。
他仿佛是在欣赏一件世间绝无仅有的绝美艺术品,眼底流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没有人看到,也没人会在意一个疯子的指甲。
在他那毫无血色的苍白指甲盖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图案在一下一下跳动着,频率古怪,象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那是六个上下交叠的圆环。
上三个漂亮且完整,闪铄着一种近乎圣洁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恰如这头顶悬挂的六轮烈日,光辉万丈,照耀得这世间仿佛没了阴暗的角落,连人心里的沟壑都被填平了似的。
下三个……腐朽而残缺。
它们象是被白蚁蛀空的梁柱,又象是溃烂伤口上结出的黑痂,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死气。
那是一种从根子上烂掉的颜色,灰败、阴冷,却又顽强地附着在光鲜亮丽的表层之下,随着脉搏的跳动,仿佛随时都要破土而出,将上面那虚伪的光明一口吞噬。
安格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看透了戏法底细的看客的笑,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期待。
这世上大约本没有什么奇迹,所谓的奇迹,不过是把腐肉藏在了锦缎下面,再撒上一层厚厚的香粉罢了。
“达戈,你又变强大了。”
维奥莱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象是在泥泞地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每一步都带着尤疑和疲惫。
他在达戈身边坐下,语气复杂地低声说话。
这声音里,夹杂着羡慕、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远远甩在身后的落寞。
刚刚达戈的那一战,他全部看在眼里。
对手是那个二环后期的黑沼泽巫师,那家伙在黑魇沼泽那个充满了毒气和阴谋的泥潭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虽然不是什么声名震耳、能让小儿止啼的角色,但能有资格代表黑魇沼泽上场,证明在黑魇沼泽也是绝对能排进前十的战力天才。
那一身腐蚀性的巫毒护盾,还有那手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影触手,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化作一滩脓水了。
维奥莱特在心中默默预估了一番,若是把他自己摆在那个位置,对上那个阴恻恻的对手,获胜的把握,怕是连三成都不到。
这还是算上了他手里那几张压箱底的底牌,若是拼命,或许能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那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但就是这样的强大人物,在达戈手下,连一个照面都没走过,就直接落败了。
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
就象是一个壮汉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达戈只是简单地抬手,那个黑沼泽的巫师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所有的防御在瞬间崩塌。
达戈现在击败他,估计也只需要一招吧?不,或许连一招都不用,只需要一个念头,一种气势的压迫,就能让他这个所谓的“天才”跪倒在地。
距离他和达戈的首次交锋才过去多少时间?那时候,他虽然也不敌,但至少还能看到对方的背影,还能在心中暗暗发誓要追赶。
可现在,那个背影已经没入了云端,变得遥不可及,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维奥莱特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涌动,象是一锅煮沸了的杂碎汤,五味杂陈。
只有象他这样走得足够近的人,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平静外表下包裹的天赋究竟是有多么恐怖!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天赋,那是怪物的才能,是披着人皮的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看着达戈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维奥莱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他身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沉睡的活火山,或者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达戈并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擂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秒杀只是他随手掸去了衣角的一粒灰尘。
听到维奥莱特的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随口问道:
“关于旧日复苏会的事情,你跟塔主说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淅,在这嘈杂的观战席上,象是一线冰冷的泉水,瞬间让维奥莱特从那种复杂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说了,第三第四塔主说会告知其他势力,在比试之后应该会展开调查……”
维奥莱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泄气,“我传讯让斯蒂尔查了些资料,法环内有关旧日复苏会的记载,他们上一次在南部的出现距离现在已经有五百多年的时间了。
那次虽然造成了一些动荡,毁了几个小型的巫师聚集地,但很快就被当时的联合执法队平息了……我想,我们可能也是有些过于慎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是没底的。
塔主们的反应太过于平淡,平淡得就象是听说某个学徒在实验室里打碎了一个烧杯。
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这个亲历者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维奥莱特抬头,仰望着星空下那六轮巨大而耀眼的“烈日”。
那是六大势力的像征,是力量的具象化,是悬在所有巫师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他们的保护伞。
“奇迹之光普照之下,这种只能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应该很难有作崇的机会吧……”
他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性质。
仿佛只要这光还亮着,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腐烂的尸骸、古老的诅咒,就永远翻不起大浪。
这就是大势力成员的通病,他们习惯了在巨树的荫蔽下乘凉,却忘了树根底下往往是虫蚁最密集的地方。
他们相信秩序,相信规则,相信头顶的太阳能晒死一切细菌,却不知道,有些细菌,是专吃太阳的。
达戈闻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眼神深邃,象是两潭幽静的古井。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慎重”,在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眼里,往往等同于“多事”。
在盛宴开启之前,谁愿意去听那些扫兴的丧气话呢?哪怕桌子底下已经爬满了蛆虫,只要桌布还洁白如新,只要盘子里的肉还香气四溢,他们就会举杯畅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人性,这也是巫师的本性。
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有时候,傲慢比无知更可怕。
而这六轮烈日,照得太亮了,亮得让人看不清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