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两行热泪滑落,混着嘴角血丝滴在龙袍之上。
他颤斗着嘴唇,低声呢喃:“朕……对不起你们啊……”
他曾立誓:再言和者,斩!
可如今,他连斩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哒、哒、哒……
一阵沉稳脚步声打破死寂。
御书房外,李君羡昂然而立,声如洪钟:“禀陛下!神威女将军李英歌,奉召觐见!”
“陛下!神威女将军李英歌到!”
门外传令声铿锵有力,众人精神一震。
李英歌,当今陛下亲封的“神威”之将,年不过二十有五,却已在西北三破突厥骑兵,威名赫赫。
她是李靖之女,更是李世民亲手打磨出的一把利刃。
此刻朝堂僵局,唯有她,或许还能劝住这位濒临崩溃的帝王。
可李世民听到了,却没有回应。
他知道李英歌是谁的女儿。
他也知道,她十有八九会说出和她爹一样的话——和谈。
他不想听。
一个字都不想听。
殿中沉默如铁。
还是李靖沉不住气,低喝一声:“让她进来。”
李君羡一怔,目光在李靖与皇帝之间游移。
长孙无忌顿时瞪眼:“还愣着干什么?陛下召见的人,还不快请!”
“是!”李君羡抱拳,转身疾步而出。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踏破暮色,走入御书房。
银甲未卸,风尘仆仆,眉锋如剑,眸光似电。
正是——李英歌。
当李英歌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桌椅翻倒,横七竖八地砸在青砖地上,奏折如雪片般散落一地,象是被谁狠狠撕碎后抛向空中。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嘴角竟渗着血丝,双目赤红如燃火,眼神阴鸷得能剜人骨头!
整个大殿,死寂如坟。
李英歌心头一紧,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天灵盖。
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韩烨先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象是一道预兆。
她强压心绪,躬身行礼,声音清冷:“拜见陛下,不知召臣所为何事?”
李世民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们……去跟她讲吧。”
话音落下,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齐齐低叹,眉宇间尽是沉重。
他们将边疆急报一字一句道来——
突厥反扑!北境告急!数十万流民南逃,边境三州沦陷,烽火已烧至长城脚下!
“轰!”
李英歌脑中炸开一声惊雷!
她不是震惊于战事爆发——而是震惊于,韩烨竟然早一步知道了这一切!
而她,堂堂镇国女将,兵部左侍郎,竟比一个“闲散公子”还晚得知军情?!
荒谬!
这等绝密,除非帝王亲启、重臣议决,否则绝不可能外泄!可韩烨……他是怎么嗅到风声的?!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提前料到了今日朝堂的僵局:主战派与主和派对峙,皇帝怒极呕血,群臣束手无策!
“他到底是谁?”
李英歌指尖微颤,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懒散倚窗、笑意漫不经心的男子,心头猛地一沉。
但她来不及细想。
边疆危机如山压顶,容不得半分迟疑!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众臣:“诸位,可有对策?”
长孙无忌苦笑摇头:“英歌,你也是带兵之人,当知大唐如今内库空虚,粮草难继,百姓疲敝,流民百万……此等局面,如何北征?”
“所以——我等奏请陛下,与突厥和谈。”
“这是唯一出路。”
“和谈?!”
李英歌瞳孔骤缩,一股怒火自丹田冲上头顶!
和谈?!
那之前战死的十万将士算什么?!那些为守城断臂割肉的边民又算什么?!
一纸盟约,就能抹去血债?!
可……她也清楚。
如今的大唐,是真的打不起了。
国库见底,新税未收,南方大旱未愈,北方战火再起——开战,等于自取灭亡。
除非……
“嗡——”
就在这一瞬,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株不起眼的稻穗——基因水稻。
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美眸骤然睁大,如电光劈开迷雾!
原来……韩烨早就看透了一切!
他知道朝廷无力再战,也知道唯有解决民生根本,才能重启战端!
而这株稻——亩产三千斤,生长期仅三十日,耐寒抗旱,能在废土之上疯长!
若它入土,三个月内便可养活百万流民,半年之内国库充盈,一年之后,兵精粮足,何惧突厥铁骑?!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刃!
这才是韩烨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开战”的底气所在!
“英歌。”
李靖悄然走近,声音低沉,满是无奈:“陛下不愿低头,可我们……真的没得选了。
你去劝劝他吧,为了江山社稷,只能和谈。”
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齐齐望来,眼中全是期盼。
他们指望她,去压下皇帝的怒火,签下那份屈辱的和约。
“和谈?”
李英歌忽然笑了。
一笑倾城,却寒如霜雪。
她低头凝视手中稻穗,指节微微发白。
一边,是父亲的嘱托,百官的期望——忍辱求和,保一时太平。
一边,是韩烨的命令,冰冷而坚决——不惜一切代价,开战!
她站在风暴中央,手握大唐唯一的生机。
听谁的?
她缓缓抬起头,眸光如剑,映着殿中烛火,也映着窗外翻涌的乌云。
“陛下。”
她突然朗声开口,声如裂帛:
“若您信我——不必和谈。”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亲自带兵,踏平北境!”
两个选择,就摆在她眼前。
象两把刀,一把抵着咽喉,一把架在心口。
李英歌怎么会不茫然?怎么可能不挣扎?
她眸光涣散,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此刻,李靖和长孙无忌的声音早已模糊成一片嗡鸣。
她的思绪却如潮水倒卷,狠狠冲回那段血火交织的日子——
从鬼面将军现身那刻起……
到定州城外,汉人尸骨垒成山,血浸黄沙,无人收殓!
鬼面军全军复没,尸横遍野!
渭水河畔,秦老将军一剑断喉,十万流民踏着尸山血海杀回战场,高呼“大唐万胜”!然后,一个接一个,倒在敌阵之前!
再后来——
鬼面将军单枪匹马,冲入敌营,一枪贯穿颉利可汗咽喉!
随即被数十万铁骑围追堵截,生死未卜,音频全无……
这些事,遥远吗?
不!
近得就象昨日的血还沾在指尖,痛还在心头烧!
可怎么……人人都装作忘了?
他们是谁?
是汉人!
是宁死不跪的汉人!
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早就在第一次北征时用性命写下了答案——
不服!不降!不死不休!
这一刻,李英歌眼底骤然燃起一道光!
迷雾散尽,心火重燃。
“能不能赢……就看你了。”
“韩烨,你别让我看错。”
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株基因水稻,忽然笑了,笑得轻,却透着决绝。
她想通了。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倏然起身,战裙猎猎,宛如出鞘利刃。
她转身,朝着御座方向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霜:
“陛下!”
这一声落下,李靖、长孙无忌等人齐齐松了口气。
终于……劝动了?
他们以为,李英歌终于妥协,要开口劝陛下议和了。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不是吗?
而李世民,垂眸静坐,神色晦暗。
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说什么。
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失望如刀,割过眼角。
他低声道,嗓音沙哑:“李英歌,你也……要来劝朕,向突厥低头求和?”
“为什么不?”
她冷笑,一字一句,砸得满殿生寒:“大臣们都说,大唐无力再战。
既然如此,不和谈,还能怎样?难道举国赴死?”
轰——!
李世民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焚!
“只剩这一条路?!”
他咬牙切齿,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建成馀党勾结外贼,犯我疆土!如今朕还要对他们卑躬屈膝?凭什么!!”
“朕若低头——”
他猛然起身,声音震颤天地:
“对得起鬼面将军吗?!”
“对得起渭水自刎的秦老将军吗?!”
“对得起那些埋骨边关、至死不退的将士吗?!”
声落,满殿死寂。
李靖低头,长孙无忌闭眼,尉迟恭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可又能如何?
国库空虚,兵马凋零,百姓流离——
大唐,已被逼到悬崖边缘!
而李英歌,却在这死寂中,轻轻一笑。
冷,狠,带着刺骨的嘲讽。
“有什么对不住的?既然决定苟活,那些忠魂,不如统统忘了。
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轰——!!
这话一出,满殿炸裂!
荒谬!大逆不道!
李世民瞳孔骤缩,眼神阴沉如渊:“你……什么意思!”
“哗啦——”
她猛然抬手,单膝重重砸地,声如惊雷:
“陛下!臣今日直言!若您今日下诏议和,将边城拱手让予突厥蛮夷——那您,与建成馀孽何异?!”
寂静,如冰封万里。
她却不停,字字如刀,剜开所有人的伪装:
“今日议和,明日便是屈服!后日便是臣服!再过几日,大唐江山改旗易帜,直接归顺突厥!”
“与其如此——”
她仰头,唇角扬起一抹讥讽至极的笑:
“不如全体迁往草原,跪拜可汗,奏乐庆贺,将‘大唐’二字抹去,改称‘突厥附庸’,岂不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