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早该察觉的——他的步伐略有滞涩，呼吸略显沉重，每一次出枪，肩背都在细微颤斗。
可即便如此，他仍以残破之躯，压得整个神威军抬不起头！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他……太过逆天！
而此刻，那口鲜血喷出，终于揭开了真相——
这伤，不是今日所受，而是旧疾复发！是他用意志硬生生压住的千疮百孔，此刻被枪势唤醒，反噬全身！
“韩烨……”
李英歌心尖一颤，猛地从点将台上跃下，几步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摇晃的身躯，声音发抖：“你疯了吗？还不停下！”
韩烨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体内那股沉睡的剧痛正在苏醒——那是渭水河畔那一战留下的烙印，是几乎将他拖入地狱的残魂断骨。
那一夜，血染江流，他倒在尸堆中，靠一口气活了下来。
可有些伤，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愈。
“等完全康复……还不知要多久。”
他低语，目光微敛，“在此之前……我不能再轻易动武了。”
可话音未落，他又扬起一抹笑，虚弱却坚定地看着李英歌：“别担心，就是风寒未愈，咳两声罢了。”
“风寒？”
李英歌眼框瞬间泛红，指甲掐进掌心。
你当我瞎吗？吐血还能叫风寒？！
但她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转头怒视全场：“你们够了没有！切磋点到为止，非要逼出人命才甘心吗！？”
哗啦——
神威军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低头请罪：
“将军恕罪！”
“将军恕罪！”
“属下知错！”
其实不用她说，他们早已心服口服。
一个带伤之人，竟能打出这种战绩？
这不是比试，这是碾压！是用命拼出来的尊严！
他们敬的不再是那个出身高贵的韩家少爷，而是眼前这个哪怕吐血也要站着的男人！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他的伤，竟已深至如此地步……
韩烨却轻轻推开李英歌，撑枪站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别听她的。
规矩，是我定的。”
“我说过——谁赢了，谁说话。”
他缓缓抬头，眸光如渊，穿透人群：
“所以……我们，继续。”
空气凝固。
下一秒，整个校场轰然炸开！
所有将士怔在原地，眼底泛起灼热的潮意。
他在干什么？明知道会死，还要打下去？！
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
不，绝不止如此！
亲卫刘叔站在队列之后，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轻叹一声，嗓音低沉：
“将军啊……你还看不明白么？”
“他不是在为自己正名。”
“他是在替那一支，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军队——争一口气啊。”
李英歌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一支军队……
鬼面军。
那支被朝廷遗忘、被世人唾弃、埋骨荒野无人收的亡魂之师。
韩烨不能倒，也不敢倒。
因为他一旦跪下，那一面染血的旗帜，就真的彻底沉入黑暗了。
所以他宁愿呕血三升，也要站着。
所以他哪怕经脉尽裂，也要说一句——
“继续，下一个！”
而是因为他绝不能给鬼面将士丢脸！
是这样吗？！
李英歌不知道，但她心里清楚——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就在此时。
神威军中走出一名将领，抱拳行礼，语气躬敬：“韩烨少爷，够了！我们已经认你赢了，不必再打……”
“不，还没完！”
话音未落，韩烨冷冷打断。
那将领当场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韩烨站在场中，声音沙哑如裂帛，眸光却深得象深渊：“你们的承认，我不需要。”
“我要用实力，堂堂正正赢下来！”
就这么简单！
他韩烨，出身鬼面将士，岂能靠别人让出的胜利来抬高自己？那种胜利，算个屁！
“轰！”
长枪破空而出，重重砸进地面，震起一圈尘浪。
他单手握枪，指节发白，低声道：“来。”
神威军众人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李英歌。
见她眼框泛红，缓缓低下头去，他们这才咬牙踏出一步——
还是刚才那名将领。
“锵！”
寒光乍现，腰间佩剑出鞘，他怒吼一声：“韩烨少爷，得罪了！”
人随声动，剑影如电，直扑而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的韩烨，早已强弩之末！
气息紊乱，脚步虚浮，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在这种状态下交手，根本就是不公平的对决！
可——
没办法。
韩烨不让，他们就不能退。
而一旦开战，神威军从不留手。
因为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嘴上说的仁慈，而是拼尽全力的对决！
就在对方剑锋撕裂空气，杀至眼前的刹那——
韩烨，动了！
百鸟朝凤枪，一枪定九州！
“锵！！”
枪尖与剑刃相撞，爆发出刺耳金鸣！
那一瞬，这名将领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有多可怕！
这还是带伤出手的状态？若他全盛之时，该是何等恐怖？！
脸色剧变，他立刻变招反攻，剑势转为狠辣，誓要一举压下！
“砰！”
“砰！”
“砰！”
可无论他如何突进，每一步刚踏出，韩烨便如早有预料，枪锋横扫、格挡反击，快得如同鬼魅！
明明虚弱到摇摇欲坠，偏偏反应快得不象人类！
横线之外，对方屡次试图突破防线，踏入战圈中心。
可每一次进攻，都被那杆长枪精准拦截，随即反制逼退！
“嘶……”
“这反应速度……太快了吧！”
“战斗本能简直野兽级别！”
“韩烨少爷……太吓人了……”
“将军的眼光果然毒啊，居然能把这种怪物挖出来……”
神威军众将士看得目定口呆，心头狂跳。
两人的交手电光火石，但局势却异常清淅——
那将领，始终没能真正逼近半步！
更别提踏过横线了！
而此刻——
韩烨手中长枪忽然一挑，枪尖划破天际，宛如流星坠地，直取咽喉！
速度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完了！”
那将领脸色惨白，生死关头本能前扑，想借翻滚闪避。
却不知这一扑，反而加速了死亡降临！
只要枪尖再进半寸——
便是穿喉毙命！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韩烨突然松手。
长枪脱掌而出，斜插入地。
“咳咳咳……”
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剧烈晃动，终是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噗！”
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染红衣襟。
狼狈不堪。
“韩烨……”
“韩烨少爷！”
李英歌猛地抬头，眼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神威军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个倒下的身影。
虽然他已经倒下，可他们望向他的眼神——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敬重！
敬畏！
刚才那名将领瘫坐在地，满脸惊魂未定，冷汗浸透战甲。
他活下来了。
仅仅是因为——
韩烨，在最后一刻，扔掉了武器。
那一枪，本可取他性命。
但他放下了。
武器落地，生死逆转。
否则，他早就脑袋搬家了。
此刻他趴在地上，浑身脱力，却仍咧嘴朝躺在地上的韩烨笑出声：“多谢韩烨少爷，留我一条命。”
韩烨轻笑一声，眸光微转。
他太累了。
旧伤未愈，强行催动气血拼到这一步，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现在的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那个将领，正巧压在了他之前划下的横在线。
越线了！
韩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没守住线……你们，赢了。”
是啊，他们赢了。
规则是他定的，横线是他画的。
人，确实越过去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场碾压式的厮杀，一个带伤之躯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战力，早已不是胜负能衡量的了。
神威军所有人，心服口服！
“不！”那将领挣扎着爬起，满脸通红，声音沙哑，“韩烨少爷，是你赢了！”
话音未落，他竟拖着残躯退到线外，拾起韩烨遗落的长枪，在尘土中一笔一划，将那断裂的横线重新补全！
刹那间——
两万神威军！
“哗啦——！”
齐刷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之声如雷霆炸裂，山河震动！
“见过韩烨少爷！”
“见过韩烨少爷！”
“见过韩烨少爷！”
吼声冲霄，滚滚如潮，震得远处林鸟惊飞，天地失色！
这一刻，不是命令，不是逼迫，而是发自肺腑的臣服！
韩烨躺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总算……没给我兄弟们丢脸。”
他低声呢喃，试图撑起身子。
“啪！”
一只穿着铁靴的脚落在他身侧。
李英歌一身银甲未卸，眼尾泛红，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她咬着牙，声音又软又颤：“你不要命了？伤成这样还硬撑……你想死在他们面前是不是？”
韩烨一怔，随即笑了。
“总不能躲你身后，让人说我韩烨吃软饭吧？”
这话刚出口，李英歌顿时脸颊爆红，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血，狠狠剜了他一眼，低骂一句：“油嘴滑舌！”
韩烨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就不正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