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石板路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煤灰。
供销社旁边的国营药店门口,挂着厚重的棉门帘子。
林婉柔手里挎着个篮子,正跟柜台里的老药剂师说话。
顾长风到县武装部开会,她也顺便出来抓点药,好给大伤初愈的顾长风补补身子。
孟芽芽坐在药店门口的高门坎上,手里举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上裹着晶莹的糖稀,看着就喜人。
“咔嚓。”
小团子咬碎了糖壳,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她一边嚼着,一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小短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街上来回扫视。
突然,孟芽芽嚼山楂的动作停住了。
马路对面那条阴暗的胡同口,闪过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那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像鸭子一样外八字的走路姿势,化成灰孟芽芽都认识。
正是那个本该坐火车滚回老家的前奶奶王桂芬。
而在王桂芬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扎着俩大粗辫子,穿着件碎花罩衣,走起路来扭腰摆胯的,眼神一直往周围瞟,跟做贼似的。
孟芽芽把嘴里的山楂核“噗”地吐在地上,大眼睛眯了起来。
这老虔婆,赖在县城不走,这是没憋好屁呢?
“妈,我去那边那个书摊看看小人书!”孟芽芽冲着店里的林婉柔喊了一嗓子。
林婉柔正忙着称药,头也没回地嘱咐道:“别跑远了,就在门口玩。”
“知道啦!”
孟芽芽从门坎上跳下来,借着路边电线杆和行人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胡同溜了过去。
末世十年练出来的追踪术,对付这两个没啥反侦察意识的农村妇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胡同深处,是个堆放杂物的死角,四处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上翻找吃的。
王桂芬和那个年轻女人正缩在墙根底下,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咕着什么。
孟芽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贴在一堆破箩筐后面。
“春花啊,药买着了吗?”王桂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藏都藏不住。
叫春花的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手还有点哆嗦:“买着了,表姑。我去兽医站找熟人买的,说是给发情的公猪配种用的,药劲大得很。”
孟芽芽在箩筐后面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给亲儿子下公猪用的药?这老虔婆的心是煤渣子做的吧,又黑又硬。
王桂芬一把抢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里头的白色粉末,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东西!有了这个,哪怕他是铁打的顾长风,也得变成面团捏的!”
“表姑,这……这真能行吗?”王春花还是有点怕,“万一他醒了发火咋办?那可是团长,带枪的!”
“怕个球!”王桂芬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里透着股狠劲。
“只要你俩在一个被窝里被堵住了,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到时候我就带着人冲进去,你就哭,说他仗势欺人,酒后乱性!他为了前途,为了这身军皮,不想娶你也得娶!”
王桂芬越说越兴奋,伸出枯树皮似的手指头戳着王春花的脑门:
“明天就是初一,长风雷打不动要来县武装部开例会,晚上肯定住县招待所。
到时候你换身服务员的衣服混进去,把这药往他茶杯里一撒……嘿嘿,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了吧?”
王春花听着这话,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当上团长夫人的风光样,那点害怕瞬间被贪婪盖了过去。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行!表姑,我都听你的!只要能当上官太太,我豁出去了!”
“这就对了!到时候那个林婉柔,就让她滚回农村去!”
两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具体的动手时间,这才分头离开。
孟芽芽蹲在箩筐后面,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小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想算计我爸?想让我妈滚回农村?
这老虔婆是真嫌命长,阎王爷不收她,她非要自个儿往鬼门关里闯。
既然你们想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就别怪姑奶奶给你们加点猛料了。
孟芽芽没有惊动她们,等两人彻底走远了,才从胡同里钻出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
她转身跑回药店。
林婉柔刚付完钱,手里提着两包草纸包好的中药,正四处张望找孩子。
“芽芽!跑哪去了?不是让你在门口待着吗?”林婉柔看见女儿,松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
孟芽芽扑过去抱住林婉柔的大腿,仰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大眼睛里全是严肃。
“妈,别买药了。咱们得赶紧去找爸。”
林婉柔一愣,看着女儿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孟芽芽垫起脚尖,拽着林婉柔的衣角,示意她蹲下来。
然后,她凑到林婉柔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刚才看见前奶奶了。她没回老家,她给爸买了一包给公猪吃的药,打算明天晚上在招待所,找个野女人把爸给睡了!”
林婉柔手里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张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说啥?”林婉柔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给顾长风下这种药?还要找女人毁他名声?
这是要把顾长风往死里毁,是要把她们这个刚有些起色的家彻底拆散啊!
以前的林婉柔可能会哭,会怕。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顾长风在全团面前维护她之后,她的脊梁骨早就硬起来了。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药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走!去武装部找你爸!”
林婉柔一把拉起孟芽芽的手,也不管那是县城的街头,步子迈得飞快,那架势,活象个要去炸碉堡的女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