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没让警卫员把王桂芬直接拖上车送走,而是冷着脸,让两个战士架着这滩烂泥,一路往家属院六号楼走。
孟芽芽骑在顾长风脖子上,晃荡着小短腿,手里还捏着那把“尚方宝剑”小木枪,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父女俩这架势,不象是在处理纠纷,倒象是刚打完胜仗回营。
六号楼这会儿静悄悄的。刚才那一出闹剧动静太大,各家各户虽然没敢出门,但这会儿都在窗帘缝后头瞄着呢。
李爱红躲在屋里,心脏跳得象是要撞破胸膛。她刚才亲眼看见王桂芬被拖走,雷司令的车也走了。
她原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只要自己死不承认,没人能把火烧到她身上。
“咚!咚!咚!”
砸门声象是催命符,一下下敲在她心口上。
“谁……谁啊?”李爱红嗓子发紧。
“开门。”顾长风的声音穿透门板,硬邦邦的,没半点温度。
李爱红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她慌忙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丈夫张德彪。
张德彪皱了皱眉,把报纸一摔:“大惊小怪什么!顾长风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德彪起身,整理了一下风纪扣,摆出一副副政委的架子,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顾团长,这大中午的,搞什么名堂?”
张德彪背着手,视线扫过被像死狗一样架在后面的王桂芬,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把这种捣乱分子带到家属院来了?这是严重违反纪律!”
顾长风没搭理他的官腔,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那两个战士和王桂芬露了出来。
“违反纪律的事儿,还得问问尊夫人。”
顾长风把孟芽芽从脖子上放下来,动作轻柔,转过脸看向张德彪时,眼神却象刀子一样刮人。
“这老太婆虽然蛮横,但没人指点,她找不到那个偏僻的训练场。更编不出那套‘作风问题’的瞎话。”
“你什么意思?”张德彪脸黑了,“你是说我爱红勾结外人?”
“是不是勾结,问问不就知道了。”孟芽芽站在顾长风腿边,小手一指,脆生生地喊道。
“前奶奶,现在到地方了,那个给你白面馒头,教你骂我爸是陈世美的好心人,是不是住这儿呀?”
王桂芬这会儿已经被吓破了胆。雷司令那句“按敌特处理”的话,让她心里发慌,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现在只想找个垫背的,好让自己罪名轻点。
原本瘫在地上的王桂芬,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立马在门缝里梭巡。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张德彪身后的李爱红。
“是她!就是她!”王桂芬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要往前扑,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昨天晚上在供销社后头的胡同里!就是这个胖娘们!她给了俺五个白面馒头,还给了五块钱!是她教俺去训练场堵人的!”
“你血口喷人!”李爱红尖叫一声,从张德彪身后跳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是看你们可怜才给口吃的!谁教你了!”
“咋没教?”王桂芬也不是省油的灯,为了自保,那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看林婉柔不顺眼,要我把她偷野汉子的事情做实,就不会碍着你男人升官,这话不是你说的?”
“哗——”
周围几家开门看热闹的邻居,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这话太毒了。这不仅是长舌妇,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在破坏部队团结啊!
张德彪的脸瞬间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感觉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
升官?这话要是传到上面耳朵里,他这副政委也就干到头了。
“你个疯婆子闭嘴!”张德彪指着王桂芬怒吼,转头看向李爱红,咬着牙问,“你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李爱红慌了,抓着张德彪的袖子直哆嗦:“老张,你听我说,我就是看不惯林婉柔那个狐狸精样,我没想……”
“还真是你!”孟芽芽适时地补了一刀。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刚才趁乱从王桂芬兜里顺出来的,直接扔在地上。
“胖婶婶,这钱上还有一股子雪花膏味儿呢,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孟芽芽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我妈说,这种雪花膏特别贵,全大院就你舍得用。前奶奶那种连澡都不洗的人,身上咋会有这种香香钱?”
铁证如山。
那张五块钱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顾长风看着张德彪,手按在腰带上,语气沉沉:
“张副政委,作为军人家属,勾结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现役军官,冲击军事禁区。这笔帐,咱们去保卫科好好算算?”
去保卫科?那这辈子就毁了!
张德彪看着顾长风那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再看看周围邻居鄙夷的眼神,心里的火气直冲天灵盖。这一刻,面子、前途、羞耻感混在一起,炸了。
“败家娘们!我让你作!”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爱红脸上。
李爱红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丈夫:“老张,你打我?你为了外人打我?”
“打的就是你!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张德彪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李爱红的鼻子骂。
“平日里你在大院里嚼舌根就算了,这种破坏原则的事你也敢干?你是想害死我吗?!”
打完这一巴掌,张德彪转身对着顾长风,腰杆子稍微弯了弯,脸上堆起难看的笑:
“顾团长,是我家属思想觉悟太低,回去我一定让她写检讨,深刻反省!这保卫科……就别去了吧?毕竟都是一个大院住着……”
顾长风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婉柔走了过来。她把孟芽芽拉回怀里,看着李爱红那副狼狈样,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水。
“检讨就不必了。”林婉柔语气冰冷。
“刚才雷司令说了,这种行为按敌特嫌疑处理。虽然是家属,但也不能凌驾于纪律之上。
张副政委要是觉得难办,不如让警卫连的小同志帮忙送去学习班清醒清醒?”
林婉柔这话是用软刀子杀人。学习班,那是专门给思想有问题的人开的,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出来后名声彻底臭了。
张德彪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
“好!送去学习班!这就送!”张德彪为了保住自己,心一横,对着旁边的战士挥手,“把她带走!”
李爱红哭嚎着被战士带走,那声音凄厉得象杀猪一样,回荡在整个家属院上空。
大院里终于清净了。
顾长风让人把王桂芬一家也押上车,直接送回原籍,并且通知当地公社严加看管。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烟尘。
王桂芬趴在卡车栏杆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军区大门,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