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前盖滚烫,王桂芬却跟贴在自家热炕头上似的,死死趴着不撒手。她那一脸的鼻涕眼泪,糊在车标上,看着就让人反胃。
“大青天啊!你可得给俺做主啊!”
王桂芬嗓门嚎得震天响,两只手柄车盖拍得“砰砰”作响,生怕里头的大官听不见:“团长杀人啦!亲儿子要把亲娘逼死在这儿啦!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驾驶室的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警卫员小李黑着脸跳下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厉声喝道:“干什么!这是司令的车,赶紧让开!”
王桂芬一听“司令”俩字,眼珠子亮得象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狗。司令好啊,官越大越好面子,只要自己闹得够凶,这大官为了名声也得压着顾长风低头。
“我不让!就不让!”王桂芬索性把两条腿往保险杠上一盘,跟个赖皮猴子似的挂在车头上。
“除非大官给俺评理,把俺那个当团长的白眼狼儿子撤了职,给俺老儿子安排个不用干活的大官当,不然俺就死在这车轱辘底下!”
顾长风站在几米开外,看着这一幕,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满是漠然,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他没动,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帮怀里的孟芽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小揪揪。
“爸,前奶奶这是嫌命太长,想提前去阎王爷那报道呀?”
孟芽芽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吐在地上,大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时候,后座的车窗玻璃缓缓摇了下来。
一只拿着红木拐杖的手伸出来,在车门上重重敲了两下。
“顾长风。”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听得人耳朵根子发麻。
王桂芬嚎声一顿,以为大官要替自己说话了,立马从车头上出溜下来,跪在车窗边上磕头如捣蒜:
“大老爷!您叫顾长风那个畜生干啥?您得听俺说,俺是他在乡下的老娘,他……”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象两个巴掌狠狠扇在王桂芬脸上。
车门打开,雷震天拄着拐杖,在警卫员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中山装熨帖笔挺,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只要扫过来,就能让人两腿发软。他在战场上滚出来的煞气,哪是一个农村泼妇能扛得住的?
王桂芬被这一眼瞪得浑身汗毛倒竖,那个“娘”字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
这老头看着……咋有点眼熟?
还没等她想明白,孟芽芽已经象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过去。
“干爷爷!”小团子一把抱住雷震天的大腿,仰着脸,那叫一个委屈巴巴。
“这老太婆刚才骂我爸是畜生,还说要把我卖了换钱给那个掏大粪的小叔娶媳妇呢!”
王桂芬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干……干爷爷?
她猛地想起来了,前天在军区大门口,就是这个老头给了死丫头一把木枪,还说那是什么尚方宝剑!
他是全军区最大的官,总司令!
王桂芬两眼一黑,一屁股瘫坐在滚烫的地上,那股子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一裤裆的尿骚味。
“这……这是误会……大老爷,俺不知道……”王桂芬牙齿打架,哆哆嗦嗦地往后缩。
雷震天低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桂芬,嫌恶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半步。
“误会?”雷震天冷笑一声,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刚才你在车头上喊什么?要撤了顾团长的职?还要给你那个废物儿子安排大官?”
“不不不!俺那是瞎说的!俺胡说八道!”王桂芬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脸上肥肉乱颤。
雷震天没理她,转头看向顾长风,脸一板:“顾团长。”
“到!”顾长风立正敬礼,身姿挺拔如松。
“你的家属处理工作,做得太差!”雷震天指着地上的王桂芬,
“这种素质的人,怎么能让她在训练场这种神圣的地方撒野?把我们的战士当什么了?把部队的纪律当什么了?”
顾长风低头:“是我的失职,请司令处分。”
“处分个屁!”雷震天骂了一句,转头对着旁边的警卫连长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这种寻衅滋事、冲击首长车辆的人,还不抓起来?留着过年吗!”
几个战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总司令发话,那是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两个架住王桂芬,两个拖起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孟金贵,动作那叫一个粗鲁,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撒泼的机会。
“饶命啊!亲家……不,首长饶命啊!俺们这就滚回老家,再也不敢来了!”王桂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两只脚还在地上乱蹬,鞋都蹬飞了一只。
“慢着。”
孟芽芽突然出声,从雷震天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战士们的动作停住了,王桂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这个小小的身影。
孟芽芽没有理会她求饶的目光,反而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雷震天:
“干爷爷,咱们这个训练场不是挺偏僻的吗?前奶奶一个乡下来的,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呀?还知道我爸今天会在这里,她可真神机妙算呢。”
这话象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王桂芬头上。她那点撒泼耍赖的农村智慧,在绝对的权力和这份洞察人心的小聪明面前,根本不够看。
雷震天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了孙女的意思,他拐杖往地上一顿,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桂芬:“说!是谁在背后给你出的主意?是谁带你来这儿的?”
王桂芬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嘴硬,可对上雷震天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又看到旁边几个已经不耐烦的战士,腿肚子都软了。
孟芽芽适时地开口,声音又甜又脆,却带着一丝凉意:
“前奶奶,你可想好了再说哦。你要是老实交代是谁指点你来的,干爷爷或许可以看在你被人当枪使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要是你嘴硬,想把所有事都自己扛……那可就不是简单被赶走这么便宜了。”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桂芬瞬间崩溃了,她不想被关起来,更不想罪加一等。她只是想来占便宜,不是来坐牢的!
“我说!我说!”她指天画地地发誓,“首长,小姑奶奶,俺老实交代!只要您们能放过俺,俺什么都说!”
孟芽芽看向雷震天,眨了眨眼。雷震天心领神会,对着战士们摆了摆手:“先让她说清楚。”
“是……是李爱红!就是住在家属院的李爱红!”
王桂芬象是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全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