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操场上,露水还没干透。几千号战士刚出完早操,口号声震得树叶子直掉。
顾长风站在队列最前面的高台上,一身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他没说话,就那么背着手站着,像杆标枪。
台下不远处,王桂芬一家子正挺胸抬头地往这儿走。昨晚在招待所睡了一宿软床,吃了顿饱饭,这一家子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王桂芬那件破棉袄甚至还特意拍了拍灰,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视察工作的。
孟建军跟在后头,剔着牙,一脸的无赖相。孟金贵拄着棍,那一瘸一拐的腿也不眈误他拿鼻孔看人。
“顾长风!”王桂芬到了台下,扯着嗓子就喊,生怕周围的兵听不见,
“咋地?昨晚想通了?这就对了嘛,母子哪有隔夜仇,只要你肯认错,娘还能真不认你?”
顾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抬手示意解散的队伍先别走。
“既然来了,那就当着全团战士的面,把话说清楚。”顾长风声音里透着股子凉意,“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才能消停?”
王桂芬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李爱红那个女人说得真对,这当官的最怕名声臭。看看,这就服软了!
她清了清嗓子,往地上一坐,摆出那是标志性的撒泼架势,但语气却那是相当拿大:
“老大啊,既然你让俺说,那俺可就说了。这也是为了你好,省得外人说你不孝顺。”
坐在顾长风脚边小马扎上的孟芽芽,把手里的大白兔奶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然后翻开膝盖上的硬皮本,舔了舔铅笔头。
来活了。
“第一!”王桂芬竖起一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头,
“你得给你弟弟建军在北平安排个工作。他在老家那是种地屈才了,俺看你这当官挺威风,你也给他弄个官当当。也不用太大,跟你一样是个团长就行。”
周围的战士们差点没憋住笑,一个个脸憋得通红。
顾长风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呢?”
孟芽芽小手握着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带大盖帽的小人,然后在后头画了个大大的叉,嘴里还念念有词:“索要官职,试图插手部队人事……这一条够判三年。”
孟建军见大哥点头,以为这事儿成了,立马来了劲,抢着说:
“还有俺二哥!二哥这腿是因为你家那野……那丫头断的,你得负责!俺们也不回村了,就在这大院里给俺二哥分套房,要一楼,带院子的,方便晒太阳!”
“还得是楼房!”张翠花在旁边插嘴,“俺听说了,你们这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炕。”
顾长风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房子也要,行。还有吗?”
孟芽芽在本子上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在房顶上画了个监狱的铁栏杆:“勒索军产,强占国家资源……这一条起码五年。”
王桂芬见顾长风这么痛快,胆子彻底肥了。她眼珠子一转,心想这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还有钱!”王桂芬一拍大腿,
“这几年你在外头吃香喝辣,俺们在家里吃糠咽菜,帮你养媳妇养孩子。这笔帐得算!
再加之俺们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路费……你得给俺们五千……不,一万块钱!”
一万块!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一万块那是天文数字,够在乡下盖起十个四合院了。
全场一片死寂。连在那边看热闹的赵铁柱都瞪大了牛眼,这老太婆是真敢张嘴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顾长风这回没马上答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没点。
“一万块,这可不是小数目。”顾长风看着王桂芬,“你确定要这么多?”
“少一分都不行!”王桂芬以为他心疼钱,立马变了脸,指着顾长风的鼻子骂,
“你个没良心的,你当这么大官能没钱?俺告诉你,要是钱不到位,俺就天天去你那个司令部门口喊!喊你是陈世美,喊你是缩头乌龟!”
“对!不给钱就在这住下了,吃你的喝你的!”孟金贵也跟着嚷嚷。
“好。”顾长风把烟叼在嘴里,“工作、房子、一万块钱。都记下了?”
后半句,他是低头问孟芽芽的。
孟芽芽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了个“10000”,然后在后面画了一堆小骷髅头。
“记下了,爸。”孟芽芽抬起头,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璨烂得让人发毛的笑,
“一条没落。敲诈勒索现役军官,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这要是加一块,枪毙都够把他们打成筛子的了。”
王桂芬没听清孟芽芽嘀咕啥,只看见那父女俩在那点头,心里那个美啊。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那一万块钱咋花了。先给建军娶个城里媳妇,再买几身绸缎衣裳,把这口大黄牙镶成金的……
“行了。”顾长风把本子从闺女手里拿过来,扫了一眼,合上,“既然要求都提完了,那这事儿咱们就得按规矩办。”
“啥规矩?”王桂芬愣了一下,“给钱就是规矩!”
顾长风没理她,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没说话的林婉柔。
今天的林婉柔,没穿那身干活的旧衣裳,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拿着那个装断亲书的牛皮纸信封,一步一步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那步子,走得特别稳。
顾长风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位置留给了媳妇。
“孩儿他娘,给他们念念咱们家的规矩。”顾长风把那个记着“罪证的小本子递给林婉柔。
王桂芬看着林婉柔那张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受气包以前见着她就哆嗦,今天咋敢拿正眼看人了?
“林婉柔!你个扫把星!”王桂芬习惯性地想拿婆婆的款儿压人,
“正好你来了,以后俺们住这儿,你得负责伺候俺们一家老小!洗衣做饭倒洗脚水,一样不能少!要是伺候不好,俺让你滚回那个穷山沟去!”
林婉柔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这几张曾经让她夜夜做噩梦的脸。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怕,会抖,会想躲。
可现在,她身后站着能把天捅破的顾长风,脚边坐着能把特务玩得团团转的孟芽芽,怀里还揣着雷司令给的底气。
怕?
该怕的是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想要钱?想要房?想要官?”
林婉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清脆,且硬气。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