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开灯,顾长风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
孟芽芽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大苹果啃得咔嚓响。黑风跟在后头,尾巴摇得飞快。
“爸,你是不是想现在就动手?”
顾长风掐灭烟头,把闺女拎起来放到膝盖上:“他们寻衅滋事,证据确凿。”
“那不行。”孟芽芽摇头,嘎嘣咬了一口苹果,
“现在动手,顶多关几天就放出来了,不疼不痒。他们既然喜欢编故事,那就让他们编个够。”
顾长风伸手捏了捏闺女肉嘟嘟的脸蛋,这次没把她当小孩,而是问:“你想怎么玩?”
“请君入瓮。”孟芽芽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咱们好吃好喝招待着,让他们觉得拿捏住你了,他们就会越要越多。到时候白纸黑字记下来,这就是勒索。”
……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
供销社后身的死胡同里,王桂芬一家子冻得跟鹌鹑似的,挤成一团。
孟建军那条没干透的裤子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板,磨得大腿根生疼。
“娘,俺不行了……”孟建军牙齿打颤,“那李爱红不是说给咱们送被子吗?咋还不见人影?”
“送个屁!城里人嘴上说得好听,真遇上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王桂芬吸溜着鼻涕,心里也开始打鼓。
要是顾长风真不管不顾,今晚他们非冻死在这儿不可。
就在这时候,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射了过来,晃得几个人睁不开眼。
“谁?!”孟金贵抓起手边的破木棍,吓得一哆嗦。
“我是顾团长的警卫员。”
小张穿着军大衣,板着脸站在胡同口。他看着这一家子惨样,全是厌恶,
“首长说了,军区附近不许流浪,影响市容。跟我走吧。”
王桂芬一听这话,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象灯泡。
她一巴掌拍在孟建军后脑勺上:“听见没!我就说顾长风是个怂包!他怕了!他这是怕咱们明天接着闹,来求和了!”
孟建军也来了精神,也不觉得冷了,从地上爬起来,腆着脸往小张跟前凑:“同志,我哥是不是让接俺们去住大楼?”
小张退后一步,避开这人身上的馊味,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去招待所。住不住?不住就在这冻着。”
“住!咋不住!”王桂芬生怕小张反悔,推搡着两个儿子就往外跑,“告诉顾长风,算他识相!不然明天俺把他的皮都给扒下来!”
一行人跟在小张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军区招待所就在大院隔壁那条街,虽然比不上里面的家属楼,但好歹有热水有床。
小张把人领到一楼最把角的两间房,扔下两把钥匙和几个冷馒头,转身就走,多一秒都不想待。
“哎!别走啊!俺们还没吃饭呢!这就给几个馒头打发要饭的啊?”孟建军嚷嚷着。
“有的吃就不错了。”王桂芬一把抢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口,脸上全是得意的褶子,“看见没?这就是拿捏住了七寸!咱们这一招造谣,那是直戳他心窝子!”
进了屋,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软乎乎的床上,乐得直拍大腿:“娘,这城里的床就是软!这下好了,顾长风既然肯安排咱们住下,那就是服软了。明天咱们是不是能多要点?”
“多要点?”王桂芬把鞋一蹬,盘腿坐在床上,那双三角眼里全是贪婪的光,“咱们要把这几年的损失全都要回来!不光要钱,还得让他给咱们办事!”
孟金贵揉着腿,一脸阴狠:“对!让他把那个打断我腿的小野种交出来!还有那个林婉柔,必须给俺端茶倒水磕头认错!”
这一家子在暖和的屋里,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完全没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他们自己跳进去的牢笼。
六号院里。
林婉柔把最后一碗炸酱面端上桌,看着顾长风欲言又止。
外头的流言蜚语她听见了,说不难受是假的。特别是扯上了孙大夫,那是她的恩师,她怕连累了人家。
“长风……”
“吃饭。”顾长风把筷子塞进她手里,给她拌好了面码,“小张刚回来,人已经按芽芽说的,安排到招待所了。”
林婉柔一愣:“你们把他们接进来了?”
“这叫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控制。”顾长风夹了一块肉丁放进孟芽芽碗里,语气平淡,
“让他们怎么演,咱们就能怎么接。这算是勒索现役军官,金额巨大的话,够判个无期。”
林婉柔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大口吃面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努力啃苹果的奶娃娃,头一次觉得,这父女俩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妈,吃肉。”孟芽芽把碗里的肉丁又夹回给林婉柔,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多吃点,明天还得看猴戏呢。”
顾长风看了闺女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丫头,比他还能沉得住气。
“爸,”孟芽芽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从黄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明天他们提什么要求,我都记下来,白纸黑字,赖不掉。”
顾长风点头:“好。”
这丫头,心眼比筛子还多。
与此同时,李爱红家。
“你确定顾长风把人接进招待所了?”李爱红正抹着雪花膏,听见丈夫张德彪回来随口说了一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是啊,看来老顾这次是真怕了。”张德彪解开风纪扣,一脸的不屑,“平时装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一遇到这种作风问题,还不是得乖乖认怂?这种有污点的人,怎么配跟我争?”
李爱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面容扭曲。
顾长风既然服软了,那下一步就是把林婉柔那个破鞋赶出大院。等到那时候,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所有人都在等着天亮。
有人等着发财,有人等着升官,还有人……正磨着刀,准备杀猪。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
王桂芬一家早早就爬了起来。经过一晚上的休整,那是精神斗擞,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冲到顾长风面前把家产都搬空。
“都记住了啊!”王桂芬临出门前,把昨晚商量好的词儿又对了一遍,
“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顾长风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接着去大门口喊!反正现在住在招待所,吃他的喝他的,咱们耗得起!”
“放心吧娘!俺都想好了!”孟建军理了理那身馊烘烘的衣服,一脸的志在必得。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军区办公楼前的广场。
那里,顾长风正带着全团的战士出早操。
几千号人,绿色的方阵,喊杀声震天。
王桂芬看见这阵仗,腿肚子稍微有点转筋,但一想到昨晚住的热乎招待所,胆气又壮了。
“顾长风!你给俺出来!”
王桂芬这一嗓子,在大喇叭停止广播的间隙,显得格外刺耳。
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顾长风站在最前面的高台上,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他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来得正好。”
他身边的孟芽芽,把手里的小本本和铅笔摆好,还煞有介事地舔了舔铅笔头。
“开工记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