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比大铁勺落地声还响。
李爱红还在咳。
她脸上的雪花膏混合着鼻涕眼泪,喉咙里的火还没下去,顾长风这话又象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大食堂里静得只剩下吸溜鼻涕的声音。
钱梅缩在灶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煤灰堆里。她刚才叫得最欢,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司务长捏着那个玻璃瓶,像捧着个手雷。
他看了一眼狼狈的李爱红,又看了一眼黑面神似的顾长风,清了清嗓子:“这就是纯辣椒面。没大烟壳子,也没违禁品。就是这品种……确实辣得有点邪乎。”
事实摆在桌面上。
围观的战士和军嫂们交头接耳。刚才还怀疑林婉柔的人,现在看李爱红的表情都变了。
李爱红缓过一口气,扶着桌子站直,她不想认。在大院里横了这么多年,给一个农村来的低头?以后她这副政委夫人的脸往哪搁?
“咳……就算是辣椒……”李爱红嗓子哑得象破锣,“那也不能随便往食堂带。万一吃坏了战士们的肚子,谁负责?她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顾长风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沉闷的一声。
李爱红吓得后退,腰眼撞在案板上。
“承认别人比你强,很难?”顾长风没接她的话茬,抓着重点不放,“因为嫉妒,就扣政治帽子。李爱红,你的思想觉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李爱红气得发抖。
“我什么我?”孟芽芽从林婉柔身后探出脑袋。
她把手里最后几颗瓜子仁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迈着小短腿走到李爱红面前。
小丫头仰着头,一脸天真烂漫,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儿。
“胖婶婶,你刚才吸那么大一口,是不是想把大家的菜都抢走呀?”
孟芽芽指了指李爱红那盆剩了大半的红烧肉,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看着就腻人。
“我妈妈做的豆腐都吃光了,你的肉肉还剩那么多。猪都不吃,你好浪费哦。”
这一刀补得精准。在这个年代,浪费粮食是极大的罪过。
李爱红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没教养的野孩子,大人说话插什么嘴!”
“我有教养。”孟芽芽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传遍了整个食堂,“我妈妈教我,自己没本事不要紧,但不能因为自己笨,就怪别人聪明。”
她走到林婉柔身边,抱住林婉柔的大腿,蹭了蹭。
“胖婶婶,你知道为什么我妈妈做的菜好吃吗?”
孟芽芽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小手拍了拍胸口。
“因为这里面有爱呀!妈妈爱爸爸,爱芽芽,也爱保家卫国的叔叔们,所以做菜的时候心里是甜的,菜也是香的。”
小丫头歪着头,看着李爱红,叹了口气,象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
“不象某些人,心里酸溜溜的,装的都是坏水。心里酸,做出来的菜也是酸的,馊的。难怪叔叔们不爱吃。”
哄——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几个年轻的战士捂着嘴,肩膀抖得象筛糠。
“心里酸,菜就酸”,这话太损了,也太绝了。
赵铁柱这个憨货更是没忍住,大声接了一句:“怪不得我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有股醋味儿呢!原来是馊了啊!”
李爱红的理智彻底断了弦。
被顾长风怼,那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被林婉柔比下去,那是技不如人;现在连个三岁的黄毛丫头都敢骑在她脖子上拉屎?
“小畜生!我看你是欠管教!”李爱红怒吼一声,扬起巴掌就朝孟芽芽扇过去。她的动作很快,带着恼羞成怒的狠劲。
林婉柔脸色骤变,本能地要去挡。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只大手半空截住了李爱红的手腕。
顾长风的手劲极大,像老虎钳子一样。
“啊!”李爱红惨叫一声,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顾长风面无表情,手上加力,将李爱红整个人甩开。
李爱红跟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象个泼妇。
“对军属动手,对孩子动手。”顾长风居高临下,“李爱红,你想去禁闭室醒醒脑子?”
李爱红疼得眼泪直飙,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杀人啦!顾长风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吵什么!”食堂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黑着脸,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是副政委,张德彪。
张德彪刚开完会,就听说老婆在食堂闹起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媳妇坐在地上哭爹喊娘,妆花得象鬼,手腕还红肿着。
而顾长风站在一边,冷着脸,活象个煞神。
“老张!老张你可算来了!”李爱红象是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张德彪的大腿。
“顾长风欺负人!他纵容他媳妇在食堂投毒,还让那个野种骂我!你要给我做主啊!”
张德彪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老婆,脸上挂不住了。
虽然他也知道自家婆娘平时跋扈,但这毕竟是大庭广众。打狗还得看主人,顾长风把他老婆弄成这样,就是打他的脸。
“顾首长。”张德彪扶起李爱红,沉着脸看向顾长风,“这是怎么回事?对一个女同志动手,这不符合你的身份吧?”
顾长风没退。他把林婉柔和孟芽芽挡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象一杆标枪。
“她污蔑军属投毒,还要打我女儿。”顾长风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心虚,“我只是正当防卫。”
“污蔑?”张德彪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菜盆,又看了一眼李爱红肿胀的手腕。
“几块豆腐能做出肉味,这事儿本身就稀奇。爱红作为干部家属,提出质疑也是为了部队安全。就算方式不对,你也不该动手。”
张德彪这是要拉偏架。
他拿起那个装着辣椒粉的瓶子,晃了晃。
“这东西,既然引起了误会,那就封存带走,送去军区化验科做详细检查。”张德彪语气强硬,“在结果出来之前,这菜有问题,人也有嫌疑。”
这是要坐实罪名。
只要东西被带走,化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那就是他张德彪说了算。拖个十天半个月,林婉柔的名声早就臭了。
李爱红有了靠山,立刻挺直了腰杆,恶毒地盯着林婉柔:“对!查!必须严查!肯定是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烂药!”
林婉柔咬着嘴唇,手紧紧抓着衣角。
孟芽芽在顾长风身后,悄悄摸出了一颗石子。她考虑着是不是该给这个瞎眼副政委的膝盖来一下。
就在这时,顾长风直接伸手,从张德彪手里拿过那个瓶子。
“不用查了。”
张德彪一愣:“顾长风,你想抗命?”
“我说,不用查。”顾长风拧开瓶盖,往剩下的那点汤底里又倒了一些辣椒粉。
红艳艳的粉末飘落。
接着,他端起那个不仅没肉、连豆腐渣都没剩几块的大铝盆。
“有没有问题,我的胃最清楚。”
顾长风举起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