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
雷震天这一嗓子吼出来,跟半空炸了个雷似的,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两个警卫员反应极快,拔枪就要往树林里冲。
可树林里那人显然是个练家子,借着灌木掩护,猫着腰窜得飞快,眼看就要翻过围墙跑进死角。
“想跑?”
孟芽芽站在原地没动,小手在地上随意一抓。
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扣在指尖。
她甚至没怎么瞄准,手腕一抖,那石子就跟长了眼睛的子弹一样,“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啊”的一声惨叫。
那个刚窜上墙头的人影,右腿膝盖窝象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失了平衡,从两迈克尔的墙头倒栽葱摔了下来,脸着地,那架黑漆漆的照相机也摔出老远,镜头碎了一地。
两个警卫员冲过去,利索地反剪双臂,把人按在地上。
“报告首长!抓住了!是个生面孔,拿的是进口相机!”警卫员搜出一堆胶卷,脸色铁青。
这年头,在军事重地拿着相机偷拍,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罪过。
雷震天看都没看那个特务,反而转过头,盯着正若无其事拍打手心灰尘的孟芽芽。
“丫头,你刚才扔的?”
虽然隔着二十来米,但他看得清楚,那特务是被击中了腿弯才掉下来的。
孟芽芽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地上的蚂蚁:“爷爷,我在打蚂蚁呢,那人是不是自己腿软摔的?”
雷震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一个打蚂蚁!这准头,比我警卫连的神枪手都强!”雷震天越看这丫头越顺眼,这那是捡了个干孙女,这分明是捡了个宝贝疙瘩!
他把枪插回枪套,弯腰把还跪在地上的林婉柔扶起来。
“别怕,那是特务,该抓。”雷震天声音放缓了不少,尽量不让自己吓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你也别跪我,我是这丫头的干爷爷,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林婉柔腿还是软的,靠着顾长风才能勉强站稳。她听不懂什么特务不特务,她只看见那个威风凛凛的老首长,此刻正笑眯眯地摸着自家闺女的头。
“走!进屋!”雷震天大手一挥,“今天我非得尝尝孙女说的那碗面!”
一行人进了六号院。
刚一进屋,雷震天的脸就黑了。
这哪是个家?
堂屋里空荡荡的,就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几条长板凳也是修修补补的。墙角的米缸连个盖子都没有,一眼就能望到底,里面连只耗子都养不活。
唯一的电器就是一个手电筒,还是部队发的。
“顾长风!”雷震天猛地转身,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你每月的津贴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就让你媳妇和闺女住这种地方?”
顾长风站得笔直,脸上有些挂不住:“报告司令,我一个人住习惯了,没置办……”
“放屁!”雷震天指着空米缸,“没置办家具就算了,连米面油都没有?你那津贴都哪去了?别告诉我你都寄回老家了!”
顾长风抿着唇,没吭声。他之前的津贴确实大部分都寄给了后妈王桂芬,以为她会照顾好林婉柔母女,谁知道那毒妇把钱吞了,人却差点饿死。
“从今天起,你的津贴不用寄了,直接交给你媳妇管!”雷震天替顾长风做了主,然后转头对着门外的警卫员喊道。
“去!给后勤部打电话!让他们拉一车生活物资过来!米面粮油,还有那个特供的红烧肉罐头、麦乳精,都给我搬来!”
“是!”警卫员领命而去。
没过二十分钟,一辆墨绿色的卡车轰隆隆开进了家属院。
这下子,整个大院都炸锅了。
左邻右舍趴在窗户上、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几个后勤兵扛着一袋袋白面、一箱箱罐头往六号院里搬。
“我的乖乖,那是特供的大白兔奶糖吧?一整箱??”
“那是什么?那是军区只有首长才能喝的麦乳精?一搬就是两罐?”
“那个老头是谁啊?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有人眼尖,认出了院子里那个背着手指挥搬东西的老人。
“天呐!那是雷司令!总司令!!”
这声惊呼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院。
之前在水房欺负林婉柔的卷发女人钱梅,正躲在窗帘后面偷看。听到“雷司令”三个字,她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象刚刷了石灰。
完了。
那个乡下女人的后台,不是顾长风,是总司令!
六号院内。
孟芽芽坐在顾长风临时找来的一把藤椅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手里抱着一罐刚才雷震天硬塞给她的黄桃罐头。
“干爷爷,这个真甜。”孟芽芽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甜就多吃点!”雷震天看着小丫头吃东西,比自己吃了人参果还高兴,“以后想吃啥,直接去司令部找爷爷!”
林婉柔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物资。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首长……这也太多了……”林婉柔小声说道。
“不多!”雷震天板着脸,“以后谁敢说咱们芽芽是乡下来的穷丫头,我就用这些罐头砸死他!”
说完,他特意提高了嗓门,对着院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喊道:“都听好了!孟芽芽是我雷震天的干孙女!以后这孩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唯你们是问!”
这一嗓子,彻底定了调。
从此以后,孟芽芽在军区大院,那就是横着走的螃蟹,谁见了都得绕道。
送走雷震天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看着堆满了半个堂屋的物资,又看了看正抱着罐头瓶子舔水的孟芽芽,最后目光落在了林婉柔身上。
林婉柔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米面。她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把袋口折好,象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白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别弄了。”顾长风走过去,挡住了光。
林婉柔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手往身后藏:“我……我就是归置归置,怕受潮。”
顾长风没说话。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林婉柔的手腕。
林婉柔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顾长风看着那只手。
指节粗大,皮肤干裂,上面还有几道昨天在水房被抓破的新伤,虽然涂了药,但还没结痂。
这就是他媳妇的手。
他在前线保家卫国,自以为每个月寄钱回去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他的钱养肥了那群狼心狗肺的亲戚,却让自己的妻女过着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甚至到了这里,还要因为一盆水被人指着鼻子骂。
如果不是芽芽厉害,如果不是今天司令来撑腰,她还要受多少委屈?
“疼吗?”顾长风声音有些哑。
林婉柔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的男人,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不疼。”
“以后不会了。”顾长风松开手,但没有退开。
他转过身,从那一堆物资里翻出一盒蛤蜊油,塞进林婉柔手里。
“这东西擦手好,以后每天都要擦。这盒用完了找我拿,库房里还有一箱。”
说完,顾长风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子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我去劈柴。”
他丢下一句话,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抓起院子里的斧头对着一根木桩子就是一顿猛劈,仿佛那木桩子是欠了他八百吊钱的仇人。
孟芽芽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干净,舔了舔嘴唇,看着院子里那个拼命挥洒汗水的男人,又看了看屋里握着蛤蜊油发呆的亲妈。
“唉。”
孟芽芽象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
这届父母真难带。
看来还得她这个三岁宝宝继续努力才行。
她迈着小步子走到林婉柔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我想吃肉包子。干爷爷送了好多大肥肉,咱们做肉包子馋死隔壁那个胖子好不好?”
林婉柔回过神,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点酸楚和徨恐奇迹般地散去了。
她蹲下身,用力亲了一口孟芽芽的小脸蛋,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鼻音,却比之前有了底气。
“好,妈给你做!做大个的!咱们馋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