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里的空气象是被冻住了一样。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一群军嫂,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
那可是“活阎王”顾长风!整个军区出了名的冷面煞神,连师长见了他都要让三分的主儿。
顾长风没抬头,视线死死锁在那道还在渗血的红印子上。
“我问,谁干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甚至比刚才还低沉了几分。
林婉柔身子抖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长风,没……没事,就是不小心蹭破了皮……”
“蹭破皮?”顾长风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林婉柔那张有些发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坐在地上的钱梅身上。
钱梅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泔水的馊味,被顾长风这么一盯,原本想撒泼的那股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手脚并用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腿软得象面条,试了两次都没站稳。
“顾……顾首长。”钱梅牙齿打颤,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这都是误会。我和嫂子……就是闹着玩,手滑了……”
“手滑?”
顾长风松开林婉柔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钱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团营长的家属。钱梅也是个泼辣货,在老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可现在被顾长风这么罩着,她觉得呼吸都困难。
“刘大柱是你男人?”顾长风突然问了一句。
钱梅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老刘家的!我家老刘跟您可是老战友了,咱们两家……”
“我是问你,这盆里的衣服,是刘大柱的?”
顾长风指了指那个搪瓷盆。
钱梅脸一白,还没来得及说话。
“砰!”
顾长风突然抬腿,一脚踢在那个搪瓷盆上。
铁盆飞了出去,正好糊在刚才那个瘦高个女人的脚面上。
“啊!”瘦高个尖叫一声,像触电一样跳开。
所有人都被顾长风这一脚吓傻了。这可是军区大院,那是军装!
顾长风收回脚,声音冷得掉渣:“既然洗不干净,那就别穿了。连自个儿婆娘都管不住,这身皮他也穿不稳当。”
钱梅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顾长风这话的意思,是要找老刘算帐!
“首长!别!我错了!”
钱梅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上地上的脏水,伸手想去抓顾长风的裤腿,
“是我嘴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怪老刘,他还要提干呢……”
顾长风侧身避开她的手,嫌恶地皱了皱眉。
“提干?”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思想觉悟这么低,欺负烈士遗属、军人家属,这种觉悟还想提干?让他先把这五公里越野跑明白了再说。”
烈士遗属?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顾长风还活着,哪来的烈士遗属?
顾长风转过身,走到林婉柔身边,大手一伸,直接从她手里夺过那个装着床单的破木盆。
几十斤重的湿衣服连盆,在他手里轻得象团棉花。
他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两个暖水壶,也没管孟芽芽,只是一眼扫过周围那些缩成鹌鹑的军嫂。
“林婉柔是农村来的,不识字,没见过世面。”
顾长风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荡荡的水房里。
“她在老家替我尽孝,替我守家,吃了三年树皮草根,才让我能安安心心在前线打仗。”
“她身上的补丁,那是她的勋章,不是你们嘲笑她的谈资。”
林婉柔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三年,她在村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守活寡的”、“丧门星”。从来没人替她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功臣,说那是她的勋章。
顾长风视线扫过那个瘦高个,对方吓得直接低下了头。
“在这个大院里,她林婉柔就是六号院的女主人。以后谁要是觉得她好欺负,或者觉得我看不起她,尽管来找我顾长风。”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顾长风的媳妇,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谁要是让她不痛快,我就让谁全家都不痛快。”
说完,他把那个破木盆往咯吱窝一夹,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林婉柔那只没受伤的手。
“回家。”
两个字,简单干脆。
林婉柔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步子。
她的手很凉,而顾长风的手掌宽厚温热,一直暖到了她心底最深处发寒的地方。
孟芽芽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
她吧唧了一下嘴,把手里那根拖把棍扔到一边。
“啧,便宜爹还挺帅。”
小丫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还跪在地上的钱梅做了个鬼脸,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爸!等等我!我也要牵!”
……
回到六号院,顾长风把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没急着晾衣服,而是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也是绿色的铁皮盒子。那是部队发的急救包。
“过来。”
顾长风坐在那张唯一的木头椅子上,冲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林婉柔招了招手。
林婉柔局促地搓着衣角:“不用了长风,一点小伤,用井水冲冲就好了……”
“过来。”顾长风加重了语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婉柔怕他生气,赶紧小碎步挪过去。
顾长风一把拉过她的手,用棉签沾了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那道红肿的抓痕上。
孟芽芽趴在门框上,探出一个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
气氛有点怪。
顾长风低着头涂药,林婉柔红着脸不说话。
涂完药,顾长风盖上盒子,看着林婉柔那双全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以后这种重活,放着我来。”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婉柔吓了一惊,赶紧摇头:“那怎么行!你是首长,是干大事的,洗衣服这种娘们儿干的事……”
“什么娘们儿干的事?”顾长风打断她,眼神有些凶,“在这个家,没什么事是你必须干的。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当保姆的。”
林婉柔被噎住了,眼圈又红了。
顾长风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这个受了三年苦的媳妇。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站起身来:“行了,别哭了。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打饭。”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站住!”
一声奶声奶气的暴喝。
孟芽芽迈开小短腿,象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口。
顾长风一愣,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豆丁:“怎么了?”
“不许去食堂!”孟芽芽仰着头。
“我想吃妈做的饭!食堂的大锅饭一点都不好吃!”
顾长风有些为难:“家里还没开火,没柴火也没米……”
“谁说没有?”
孟芽芽变戏法似的,把那个永远装不满的小挎包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几个圆滚滚的大土豆,一把水灵灵的小葱,甚至还有两把挂面,一股脑滚了出来。
顾长风眼皮跳了跳,这挎包是百宝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