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裹着湿冷的雾气。
大院西侧的公共水房里,已经是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女人们尖细的说话声,混杂着一股劣质肥皂和漂白粉的味道。
这里是大院的情报中心,谁家男人升了职,谁家两口子昨晚吵了架,甚至谁家早饭吃了几个鸡蛋,都能在这几排水泥水池边上载个遍。
林婉柔端着那个有些掉漆的木盆,站在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床单。那是昨天在单身宿舍换下来的,上面有好几块补丁,虽说洗得发白,但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棉布衬衫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呼——”
林婉柔给自己打了气,迈过门坎,找了一个角落里的空水龙头。
水房里的说话声,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象是被掐断了一样,突兀地停了。
十几双眼睛,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像看马戏团猴子一样的新奇。
林婉柔后背发僵,她没敢抬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冷。她拿起那块硬得象石头的肥皂,往床单上抹。
“哟,这味道怎么怪怪的?”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夸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她占着最好的中心位置,盆里泡着一件崭新的四个兜军装。
“我也闻见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女人接茬,声音尖利,“一股子猪圈味儿。咱们这可是军区大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
林婉柔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得出,这是在说她。
昨天在院子里,那个钱梅就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林婉柔咬了咬下唇,没吭声。芽芽说了,要直起腰来。但她不想惹事,想着赶紧洗完就走。
“哎,你们听说没?这就是顾首长从乡下接回来的那个……”卷发女人故意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能让整个水房的人都听见,“听说是赖上的。拿着半块破玉佩,死皮赖脸非要顾首长负责。”
“真的假的?顾首长那种英雄人物,能看上这种乡下土包子?”
“那可不。你看那床单,补丁摞补丁的,也不怕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一阵哄笑声炸开。
林婉柔的手指死死扣着水池边缘,指甲缝里渗进了泥沙。
说她穷,她认。说她土,她也认。
但说她死皮赖脸,说她的东西不干净,她受不了。那是她给顾长风缝的,一针一线,干干净净。
“这床单是干净的。”
林婉柔抬起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颤音,但说得很清楚,“这是我家老顾睡的,没脏。”
水房里静了一瞬。
卷发女人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趴趴的受气包敢顶嘴。她把手里的肥皂重重往台子上一摔,横着眉毛走了过来。
“哟呵,还敢顶嘴?干净?你那指甲缝里的黑泥洗干净了吗就来洗衣服?”
女人上下打量着林婉柔,那一身洗得发旧的蓝布褂子,甚至袖口还磨破了边,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叫那什么……穷人多作怪!咱们这水房公用的,你把那一身穷酸病菌带进来,传染给咱们家孩子咋办?”
“就是!赵干事可说了,乡下来的人卫生习惯差,指不定身上带着跳蚤呢!”
“离她远点,别把晦气沾身上。”
几个女人为了讨好卷发女人,纷纷起哄,有的甚至夸张地把盆往远处挪了挪,象是躲避瘟疫。
林婉柔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愤,更是委屈。
“我没有跳蚤!我也没病!”林婉柔急了,大声辩解,“我是顾长风的爱人,我住六号院,我有权利在这洗衣服!”
“爱人?呸!”卷发女人象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领个证就算爱人了?那是首长心善,可怜你们母女俩没饭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哪点配得上顾首长?”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盆里的脏水舀了一大瓢。
“哗啦!”
一瓢混着肥皂沫和污渍的脏水,直接泼进了林婉柔刚接好清水的盆里。
原本刚要洗净的床单,瞬间漂起了一层灰黑色的泡沫。
“哎呀,手滑了。”卷发女人假惺惺地叫了一声,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不过也没事,反正你那床单本来就脏,这叫以毒攻毒。”
“你!”
林婉柔看着那盆脏水,眼框瞬间红了。
这是她早起费了半天劲才搓出来的,这水也是她一桶桶接的。
“你欺负人!”林婉柔放下搓衣板,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着?想打架?”卷发女人仗着身板壮实,挺着胸脯顶了上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婉柔脸上,
“我告诉你,我男人是一团的营长!你个靠卖惨上位的破落户,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周围几个女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把瘦弱的林婉柔堵在水池角。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撒野撒到大院来了。”
“赶紧滚吧,看着就倒胃口。”
林婉柔被逼得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水泥台子上。那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她想哭,想跑。
但脑海里闪过昨天芽芽站在墙头,把那些坏小子吓跑的样子。闪过女儿捧着她的脸说“妈,你得直起腰来”的样子。
不能跑。
跑了,以后芽芽也会被人看不起。跑了,就坐实了她们好欺负。
林婉柔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端起那个装满脏水的木盆。
几十斤重的水盆,压得她手腕生疼。
“你……你想干什么?”卷发女人看着林婉柔那发狠的眼神,心里稍微虚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道歉。”
林婉柔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道歉。不然这盆水,我就泼回去。”
那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架势。
卷发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居然被个村妇吓住了?
“反了你了!”卷发女人尖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推林婉柔手里的盆,“大家伙帮忙!把这个疯婆子赶出去!我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治不了她一个!”
两三个女人七手八脚地伸出手,去抓林婉柔的骼膊,去掀那个木盆。
水花四溅。
林婉柔拼命护着盆,身上被抓了好几道红印子,头发也被扯乱了。
就在那一盆脏水即将被打翻,淋林婉柔一身的时候。
“砰!”
水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晨光从门口洒进来。
逆着光,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孟芽芽穿着并不合身的大花布褂子,手里拖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拖把棍。
她歪着头,看着被围在角落里狼狈不堪的林婉柔,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刚才谁说,”孟芽芽把拖把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要把我妈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