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上那几个脑袋像地鼠一样,想缩回去,又舍不得那股子诱人的甜味。
那是水果糖啊!
这个年代,供销社里最常见的是古巴糖,稍微好点的是大白兔,还得凭票。
像孟芽芽手里这种包着彩色玻璃纸,透着一股子浓郁香精味的水果硬糖,这帮孩子见都没见过。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响亮。
孟芽芽也不急,她慢条斯理地剥开第二颗。
“真甜啊。”孟芽芽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不清地感叹,“可惜了,本来想请大家吃的,既然你们都不想要,那我只能喂地上的蚂蚁了。”
说着,她作势要把手里那一小把糖往泥地里撒。
“别!”
墙头上那个刚才被打中眼睛的瘦猴实在忍不住了。
他顾不上害怕,哧溜一下顺着墙滑了下来,落地时跟跄了一下,直接扑到了孟芽芽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小手。
“我要!给我吃!”瘦猴伸出黑乎乎的手。
孟芽芽把手往回一缩,背在身后。
瘦猴扑了个空,急得抓耳挠腮:“你刚才说给我们的!”
“那是刚才。”孟芽芽看着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瘦猴,下巴微抬,“现在想要,得拿东西换。”
“我没钱。”瘦猴把裤兜翻出来,只有两个玻璃球和一个弹弓。
“不要钱。”孟芽芽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以后在这片大院里,我说东你们不能往西。有人欺负我妈,你们得第一时间来报信。能不能做到?”
瘦猴愣了一下。
就这?
他还以为这女魔头要让他去炸碉堡呢。
“能!只要给糖吃,你就是我亲姐!”瘦猴毫无节操地举手表态。
在大院混,有奶便是娘,有糖就是姐。王虎都被挂树上了,跟着这个新来的猛人混,不丢人。
“接着。”
孟芽芽屈指一弹,一颗橙子味的糖球划过一道抛物线落进瘦猴手里。
瘦猴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那一瞬间,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瘦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真甜!还是橙子味的!”
墙头上剩下的几个孩子看瘦猴吃得一脸享受,哪还忍得住。
“我也要!”
“我也听话!我也报信!”
噼里啪啦,象是下饺子一样,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跳下墙头,把孟芽芽围在了中间。
林婉柔站在后面,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往里扔泥巴的熊孩子们,此刻一个个乖顺得象小绵羊,围着自己闺女叫“姐”,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这还是她那个在村里只会躲在背后哭的芽芽吗?
“排队。”
孟芽芽小手一挥,颇有几分首长阅兵的架势。
几个孩子立刻老老实实站成一排,眼巴巴地伸出手。
孟芽芽挨个发糖。
每发一个,她都要问一句。
“叫什么?”
“刘铁蛋。”
“你爸是谁?”
“后勤部老刘。”
“你妈呢?”
“纺织厂女工。”
一圈糖发下来,孟芽芽不仅收买了人心,还把这几个孩子的家庭背景摸了个底掉。
发到最后一个小胖墩的时候,孟芽芽手里的糖刚好没了。
小胖墩看着空空如也的小手,嘴一扁,眼泪都要下来了:“没……没了?”
孟芽芽从挎包里又摸出一颗。
这是最后一颗,紫色葡萄味的。
她没急着给,而是捏着糖纸看着小胖墩:“刚才王虎说,要把我们赶出去,是谁出的主意?”
小胖墩盯着那颗糖,咽了口唾沫,毫不尤豫地把前老大卖了:“是王虎听他妈说的!还有……还有赵干事!”
“赵干事?”孟芽芽眼神微动,“那个白骨精?”
“对对对!就是赵芳阿姨!”
小胖墩为了那颗糖,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昨天下午,我看见赵阿姨在供销社门口跟王虎他妈说话,还给了王虎一包饼干。”
“然后王虎回来就说,要把你们赶走,说你们是乡下来的叫花子,不配住六号院。”
果然。
孟芽芽冷笑一声。
又是那个赵芳。
既然这么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孟芽芽把最后一颗糖扔给小胖墩:“以后赵芳那边有什么动静,记得告诉我。表现好的,还有大白兔。”
“保证完成任务!”小胖墩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行了,散了吧。别在这儿碍眼,眈误我们干活。”孟芽芽摆摆手。
几个孩子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甚至临走前,瘦猴还特意把刚才扔进来的几块泥巴给捡了出去,说是不能脏了老大院子里的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婉柔走过来,蹲下身给孟芽芽整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衣领,语气复杂:“芽芽,那些糖……是你孙爷爷留下的?”
她记得孙守正给的包袱里没这些东西啊。
“啊,对。”孟芽芽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没法对证的孙老头,“孙爷爷说这叫外交手段,到了新地方,得先拜码头。”
林婉柔虽然不懂什么叫外交手段,但看着女儿那一脸笃定的样子,也就信了。
“咱们初来乍到,妈也没本事,全靠你护着。”林婉柔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声音有些发涩,“妈是不是很没用?”
看着女儿又是打架又是收买人心,她这个当妈的只能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要女儿反过来保护。这种无力感,让林婉柔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孟芽芽靠在林婉柔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软了一下。
前世她是孤儿,没享受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母爱。这一世虽然开局艰难,但这便宜妈确实是把她当命根子疼。
“妈,你会种地吗?”孟芽芽突然问。
“会啊。”林婉柔一愣,“在村里,那几亩地都是我伺候的。”
“你会做饭吗?”
“会。”
“那你会纳鞋底、补衣服、收拾屋子吗?”
“都会。”
“那不就结了。”孟芽芽从她怀里钻出来,两只小手捧着林婉柔那张有些粗糙的脸。
“你会的这些,我都不会。这院子以后得靠你收拾,这地得靠你种,饭得靠你做。爹那是负责挣钱的,我是负责长身体的,咱们家缺了谁都不行。”
林婉柔怔住了。
她在孟家被骂了三年的废物、赔钱货。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原来她会做的这些锁碎事,也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孟芽芽指了指院墙外,
“那些人欺负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没用,是因为她们眼红。眼红咱们住大房子,眼红我有爸爸。”
“妈,你得直起腰来。你是首长夫人,是这六号院的女主人。以后谁再敢给你脸色看,你就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林婉柔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妈听你的。妈直起腰来。”
虽然声音还有些虚,但脊背确实比刚才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