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芽芽蹲在墙角,盯着那个布鞋印。
鞋印前深后浅,显然是踮着脚尖留下的。这姿势,要么是做贼,要么是偷窥。
“芽芽,别玩泥巴了,快来帮妈把这块布擦擦。”林婉柔在屋里喊了一声,手里拿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抹布,正在跟窗框上的陈年积灰较劲。
孟芽芽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往隔壁院墙上扫了一圈,嘴角抿得死紧。
就在这时,那扇刚修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哟,这就是顾首长分到的六号院啊?瞧瞧这荒草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破庙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象是被醋泡过的酸味。
三四个穿着碎花衬衫、的确良裤子的女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烫着那种时髦的小卷发,手里还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赵芳不在里面,但孟芽芽敢拿脑袋担保,这帮人绝对是赵芳那个大喇叭喊来的观光团。
林婉柔听见动静,局促地放下抹布,两只手在衣角上用力搓了搓,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各位嫂子……快请进,屋里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
“嫂子?”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撇了撇嘴,没接话,反而象个查卫生的领导,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婉柔面前,上下打量。
那眼神,跟看那只被拔了毛的野鸡没什么两样。
“听赵干事说,老顾从乡下接来了个媳妇,我还当是什么天仙呢。”卷发女人叫钱梅,是隔壁副师长家属,在大院里向来以消息灵通、嘴碎着称。
她伸出一根指头,嫌弃地挑起林婉柔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角:“这料子,得是咱们大院抹布都不用的那种吧?哎我说妹子,你们乡下是不是都这么穿?也没个替换的?”
后面几个女人跟着捂嘴笑,笑声象是鸭子叫。
林婉柔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象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把那个补丁藏起来。
“乡下穷……这衣服还能穿……”林婉柔的声音细若蚊蝇。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酸气还要带进大院里来熏人。”钱梅把瓜子皮往林婉柔脚边一吐,“老顾也是,好歹是个首长,怎么也不给置办两身象样的行头?这要是带出去参加个联欢会,咱们大院的脸往哪搁?”
顾长风去后勤部借平板车拉煤球去了,不在家。这帮女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孟芽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地瓜子皮,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在末世,这种没事找事的长舌妇,一般活不过第一集。但在六十年代,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既然是内部矛盾,那就用内部的方法解决。
“阿姨。”
孟芽芽迈着小短腿走下来,怀里抱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搪瓷盆,里面装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脏水。
钱梅低头,看见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不点。小丫头长得倒是玉雪可爱,就是太瘦了,显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
“这就是那个野……那个孩子?”钱梅把到了嘴边的那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叫什么名儿啊?几岁了?看着跟个小难民似的。”
“我叫孟芽芽。”孟芽芽仰起头,笑得特别甜,“阿姨,你牙上有个菜叶子。”
钱梅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去舔门牙。
周围几个军嫂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还有,”孟芽芽往前走了一步,那盆脏水在她怀里晃荡,眼看着就要泼出来,“阿姨,你踩着我家地里的蚂蚁了。孙爷爷说,杀生是要折寿的,特别是象你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你这死孩子,说什么呢!”钱梅气急败坏地往后退,高跟鞋一崴,差点坐进身后的荒草坑里。
钱梅稳住身形,恼羞成怒地指着林婉柔:“你就这么教孩子的?一点教养都没有!果然是乡下野路子出来的!”
林婉柔本来还在发抖,听到有人骂女儿,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挡在了孟芽芽身前。
“嫂子,芽芽还小,不懂事。但我也没教过她随便去别人家吐瓜子皮。”
林婉柔虽然声音还在抖,但字字清淅,
“这院子虽然破,但也是我和长风的家。你们要是来做客,我欢迎。要是来挑刺的,那这门……我就不留了。”
空气静了一秒。
几个军嫂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像软柿子的乡下女人,竟然敢下逐客令。
“好哇,刚进大院尾巴就翘上天了!”钱梅觉得丢了面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推搡,“我还就告诉你,这大院里是有规矩的!别以为傍上老顾就能……”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钱梅的叫嚣。
众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中间那个用来压咸菜的大磨盘边上。
那磨盘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
孟芽芽一只手扣住磨盘边缘,也没见她怎么蓄力,那块青石磨盘竟然被她单手掀了起来,“哐当”一声翻了个面。
尘土飞扬。
孟芽芽拍了拍小手上的灰,看着目定口呆的众人,奶声奶气地说道:“这底下有个老鼠洞,我把它堵上了。阿姨,你刚才说什么规矩?是要跟我比力气吗?”
钱梅看着那个磨盘,又看了看孟芽芽那细得象干柴棒一样的手腕,咽了口唾沫。
这是三岁孩子该有的力气?这特么是哪咤吧?
“那个……家里炉子上还烧着水呢,我先走了。”钱梅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象后面有狼撵。
其他几个军嫂一看带头的跑了,也都找借口溜了。
院子里瞬间清静了。
林婉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看着那个被掀翻的磨盘,眼里全是震惊:“芽芽,你……”
“妈,我天生力气大,随我爸。”孟芽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锅甩给还没回来的顾长风,“快扫地吧,那一地瓜子皮看着恶心。”
林婉柔没多想,只当是女儿为了保护自己才爆发的潜能。她拿起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掉眼泪,这次却是因为感动。
孟芽芽没去安慰亲妈,她转身又走回那个墙角。
墙头上,一簇枯黄的爬山虎动了动。
有人。
刚才那帮女人闹腾的时候,那个人一直在墙头看着。
孟芽芽捡起一颗石子,手指一弹。
“嗖——”
石子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打在那簇爬山虎下面。
“哎哟!”
墙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是个小孩的声音。
孟芽芽眯起眼。看来,这大院里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
此时,大门口传来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
顾长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拉着满满一平板车的煤球走了进来。他浑身冒着热气,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胸膛往下滚。
他看了一眼还没扫干净的瓜子皮,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掀翻的磨盘,最后目光落在正若无其事玩泥巴的孟芽芽身上。
“来人了?”顾长风把车放下,拿毛巾擦了把汗。
“恩,几只乱叫的麻雀。”孟芽芽头都没抬,“被我不小心吓跑了。”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单手柄那个磨盘又翻了回来,摆正。
“下次轻点。”顾长风淡淡地说,“这磨盘是公家的,砸坏了得赔。”
林婉柔:“……”
这不是重点吧?
顾长风走到孟芽芽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
孟芽芽捧着红薯,闻着那股焦甜的香味,笑了。
这便宜爹,挺上道。
夜幕降临,六号院终于有了点人气。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出一家三口吃饭的影子。
隔壁院子里,一个小胖子捂着额头上的大包,哭得撕心裂肺:“奶!那个新来的死丫头拿石头打我!我要打死她!我要把她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