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象是凝固了。
顾长风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正瞪着大眼睛看戏的孟芽芽身上。
“这床……”顾长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爸,这床还没咱村里的磨盘大。”孟芽芽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顾长风被噎了一下,没接茬。他转身走到写字台前,那里放着两把刷着清漆的木头椅子。
他一手一把,将椅子拎到房间空地上,居然并得严丝合缝。
“你们睡床。”顾长风指了指那两把椅子,“我睡这个。”
“那怎么行!”林婉柔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你是首长,还要带兵打仗,睡椅子怎么能行?俺……我和芽芽睡地上,地上铺层草席就能睡。”
她在孟家睡惯了柴房的草堆,这水泥地看着比孟家的炕都干净。
“这是命令。”
顾长风说完,也没看这对母女的反应,转身拿起墙角的脸盆和暖水瓶:“我去打水,你们把外衣脱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孟芽芽立刻从“软萌闺女”切换回“末世大佬”模式。她迈着小短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宿舍大概只有十五平米。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红蓝铅笔在某些位置画了圈。
窗户是老式的插销,玻璃擦得透亮。孟芽芽踮起脚,试了试插销的松紧度,若是有人从外面撬,这玩意儿撑不过一秒。
不过,这里是军区大院内核区,除非这便宜爹手下的兵反了水,否则没人能摸进来。
安全等级:a级。
“芽芽……”林婉柔小声叫她,“别乱动你爸的东西。要是弄坏了,他该生气了。”
林婉柔正拿着一块抹布,想擦擦桌子,却发现桌子上连粒灰尘都没有,她举着抹布,显得有些多馀。
“妈,坐下歇会儿吧。”孟芽芽爬上那张硬板床,盘着腿坐好,“这床单硬得象铁皮,你也不怕把你那手给搓破了。”
林婉柔苦笑一声,她的手早就全是茧子和冻疮,哪还怕什么铁皮。
正说着,门开了。
顾长风端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脸盆是那种部队发的黄脸盆,底下印着红双喜,边缘已经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胚。
他把盆放在地上,水汽蒸腾起来,让这间冷冰冰的单身宿舍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
“过来,洗把脸。”顾长风把毛巾在水里浸透,拧得半干,递给林婉柔。
毛巾很粗糙,甚至有点扎手,但热气扑在脸上的那一刻,林婉柔的眼框红了。
以前在孟家,水是要去两里地外的井里挑的,冬天结冰,为了省柴火,婆婆王桂芬从来不许她们烧热水洗脸。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用上这么烫的水。
她慌乱地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就想把毛巾递回去。
顾长风没接,下巴点了点孟芽芽:“给孩子也擦擦。”
林婉柔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孟芽芽擦脸、擦手。
热毛巾擦过孟芽芽那双满是泥灰的小手,露出底下原本白嫩的皮肤。只是那手腕细得象芦苇杆,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顾长风站在一旁,看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三年,她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洗漱完,倒了水。
熄灯号响了。
军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亮白的长条。
林婉柔和孟芽芽躺在床上。被子上带着一股肥皂味和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味道,那是独属于顾长风的味道。
孟芽芽被夹在中间,翻了个身。
床板确实硬,但比末世的废墟好一万倍。
而在床边的空地上,顾长风和衣躺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
椅子太短,他两条长腿只能架在书桌的横梁上,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但他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象是已经睡着了。
孟芽芽却知道他没睡。
作为一个异能者,她的听觉极其敏锐。她能听到顾长风的心跳有些快,呼吸的频率也是刻意压制的。
最重要的是,
“咕噜……”
一声极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淅的声音响起。
孟芽芽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这便宜爹中午在食堂,把自己那份饭菜几乎全都拨到了她们母女俩的饭盒里。他自己只喝了几口漂着油花的菜汤。
一下午又是开会又是汇报工作,这会儿估计前胸贴后背了。
顾长风在黑暗中尴尬地动了动,试图翻身掩盖那声肠鸣,结果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床上的林婉柔呼吸一滞,显然也被惊醒了,或者根本没睡着,但她不敢出声。
孟芽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家子,当爹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妈的胆小如鼠怕惹事。
看来,这个家没她孟芽芽,还真得散。
她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肚子。虽然中午那顿红烧肉吃得很饱,但这具三岁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就象个无底洞,稍微消化一会儿就又觉得空落落的。
“爸。”
黑暗中,小奶音突然响起来。
椅子上的顾长风身体一僵:“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饿了。”孟芽芽说得理直气壮。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
“忍着。”他的声音有些无奈,“食堂早就关门了,炊事班老王这会儿估计都在打呼噜了。明天一早带你去吃肉包子。”
“我忍不了。”孟芽芽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软毛,“我还在长身体,要是饿坏了,以后长得跟你一样黑怎么办?”
顾长风:“……”
这孩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他叹了口气,长腿从桌梁上放下来。
“等着。”顾长风摸黑站起来,打开抽屉,在一堆文档底下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压缩饼干,“只有这个,行军粮,干嚼费劲,我去给你倒杯水泡着吃。”
就在他转身要去拿暖水瓶的时候,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不好吃,我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