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赵得柱的声音,让院子里所有的嘈杂都沉了底。
他从三太爷手里拿过那支狼毫笔,沾了沾墨,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族老。
“既然是断亲,就要有章法。”赵得柱把一张新的草纸铺在八仙桌上,“牵扯到烈士家属,我作为村长,必须在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三太爷张了张嘴,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赵得柱这是在收场,也是在警告他。
再闹下去,惊动了公社,查出吞没抚恤金的事,他这个族老也得跟着完蛋。
王桂芬看着赵得柱真的要写文书,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桌子边。
“不能写!不能断!”
她枯瘦的手指扒着桌沿,指甲划出刺耳的声音,
“林婉柔是我孟家的媳妇,死了也是孟家的鬼!还有那钱!卖人参的一千二百块,那是我们孟家的!”
赵得柱笔尖一顿,皱起眉头。
一直沉默的林婉柔,忽然走上前。
她没有看王桂芬,而是直直地看着赵得柱,声音沙哑但清淅:“村长,钱,我们不要。长河这些年寄回来的所有钱、票,包括抚恤金,我们都不要了。”
“妈!”孟芽芽拉了拉她的衣角。
林婉柔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手心很稳。“就当是,买我们母女俩一条活路。”
她说完,重新看向王桂芬,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水。“这些钱,换我们从此跟你孟家,再无瓜葛。你答不答应?”
王桂芬愣住了。
她算计了一辈子,刮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钱和人,只能选一个。
她当然选钱。
王桂芬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她死死盯着林婉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你滚!带着你那小野种滚得越远越好!”
赵得柱不再尤豫,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孙守正在一旁口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立断亲文书。兹有孟氏长河之妻林氏婉柔,携女芽芽,与孟氏下河村一脉,自今日起,恩断义绝。前尘旧事,一笔勾销。林氏母女自愿放弃孟长河所有津贴、抚恤金及家中财物。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生老病死,互不负责。恐口无凭,立此为据。”
孙守正每说一句,赵得柱就记下一句。
写完,赵得柱把文书吹了吹,推到院子中央。“林婉柔,王桂芬,过来画押。”
林婉柔第一个走上前。
她拿起桌上的印泥盒子,打开,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了进去。
红色的印泥,沾满了她的指肚。
她举起手,对着文书上自己名字的位置,用力地按了下去。
那一下,仿佛用尽了她前半生的所有力气。
当她抬起手时,纸上留下一个清淅、决绝的红色指印。
林婉柔的身体晃了晃,但她站住了。
孟芽芽也走了过去,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自己的小拇指在印泥里点了点。
然后,她在那份文书上,林婉柔的指印旁边,也按上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印记。
王桂芬被人架着,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她看着那份文书,又看看满地呻吟的儿子,最后还是抓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赵得柱拿起文书,递给身边的民兵一份,自己收起一份。
“好了。”他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再不是一家人。”
林婉柔牵起孟芽芽的手,转身就走。
她没有回东屋收拾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她生活了数年的破败院子。
孙守正背起那个空了一半的背篓,跟在她们母女身后。
“站住!”王桂芬突然尖叫,“你们身上穿的棉袄!那也是用孟家的钱买的布!脱下来!”
孟建军也在地上附和:“对!脱下来!还有那老头背篓里的东西!”
林婉柔的脚步停住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新衣。
孟芽芽松开妈妈的手,转过身。
她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门坎碎石。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两只小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块坚硬的青石板,捏成了粉末。
白色的石粉,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院子里,连孟家兄弟的呻吟声都停了。
孟芽芽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走到王桂芬面前。
她仰起小脸,声音软糯:“你刚才,说什么?”
王桂芬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里流出一股热流。
孟芽芽不再理她,重新牵起林婉柔的手。
这一次,再没人敢出声阻拦。
母女俩,还有一个干瘦的老头,就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孟家的大门。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阳光落在她们崭新的碎花蓝布棉袄上,有些刺眼。
她们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走得不快,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当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孟家院子里,王桂芬凄厉的哭嚎声才终于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有不甘,有怨毒,却没有半分的悔意。
走出下河村,官道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婉柔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她养她又困住她多年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妈,我们自由了。”孟芽芽晃了晃她的手。
林婉柔低下头,看着女儿,眼框红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是啊,自由了。
孙守正走在旁边,看着蓝天白云,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一条通往县城,一条通往更远的方向。
孙守正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