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k街顶级游说集团“帕特顿-博格斯”的精密运作下,这场并购案被迅速推到了国会的聚光灯下。
毒丸计划虽然暂时止住了樱花制药的攻势,但田中健次显然打算动用华盛顿的政治力量来拆除这颗地雷。最终的判决,将在国会山落下。
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南侧。
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的2123听证室。
这里是权力的斗兽场。
“主席先生,各位议员。”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布里奥尼定制西装的中年白人。他的袖扣是纯金的,上面刻着常春藤盟校的校徽。
至于田中健次本人,并没有出现在听证会上。对于这位傲慢的日本财阀来说,接受美国国会议员的质询是一种羞辱。他宁愿躲在幕后,用金钱雇佣最好的美国律师来替他冲锋陷阵。或者说,他觉得这就足够了——毕竟在80年代末,日元似乎可以买下半个美国。
斯特林调言语近乎恳切,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攻击性: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沃特制药——这家长期拢断美国阿片类止痛药市场的公司,正在阻碍自由竞争。根据《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条,任何试图通过非正当手段维持拢断地位的行为都是联邦重罪。而樱花制药的收购,正是为了打破这种病态的拢断,引入健康的竞争机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听证席上的每一位议员后,变得更加信心满满。
“不仅如此,我们讨论的还是美国精神的内核——自由市场。弗里德曼曾教导我们,资本的自由流动是繁荣的源泉。”
斯特林拿起一份装订精美的商业计划书,像展示圣经一样举起来:
“樱花制药承诺,收购完成后,将保留沃特制药在新泽西的所有工厂,并签署一份长达十年的‘不裁员协议’。同时,将追加2亿美元的研发投资,用于升级老旧的生产线。这意味着至少增加500个高薪就业岗位,以及每年为新泽西州增加3000万美元的税收。”
这番话直接击中了政客们的软肋——就业和税收。几位来自锈带州的议员开始交头接耳。
斯特林转过身,用手指着坐在被告席另一端的维克多,眼神中带着蔑视:
“而柯里昂先生做了什么?他激活了臭名昭着的‘毒丸计划’,不仅绑架了股东的利益,更是在人为制造贸易壁垒。现在,他又试图用廉价的民族主义情绪来掩盖其经营不善的事实。”
“这是什么?这是对他国投资者的歧视!这是赤裸裸的仇外主义(xenophobia)!如果我们今天允许这种行为,明天外国投资者就会抛售美国国债,美元体系将面临崩溃!”
斯特林的声音在听证大厅里回荡,掷地有声。他不仅懂法律,更懂恐吓。
听证席上的几位议员微微点头。在里根经济学的馀晖下,“自由市场”依然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没人愿意被粘贴“贸易保护主义者”的标签。
樱花制药的代表,名叫山本的副社长,坐在斯特林身后。他挺直了腰板,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了矜持而自信的微笑。他听不懂复杂的法律英语,但他看得懂局势——那个美国律师正在痛宰对手。
局势对沃特制药很不利。
维克多坐在被告席上,他今天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老式西装,剪裁略显保守,领带是暗红色的——这是共和党的颜色,代表着保守和传统。
他没有带庞大的律师团,身边只放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斯特林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一杯冰水,看着冰块在灯光下慢慢融化。
“柯里昂先生,”听证会主席,一位来自加州的老牌参议员敲了敲木槌,发出沉闷声响,“你有五分钟时间进行陈述。”
维克多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这反而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档袋。
文档袋很厚,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nfidential / eyes only(绝密/仅供阅览)。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吸引了。相机的快门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来。
“主席先生,斯特林律师刚才谈到了很多关于金钱、就业、股价和经济学理论的问题。”维克多格外清淅,“如果是半年前,我会和他辩论这些。我会拿出财务报表,证明沃特制药的利润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但今天,我不打算谈生意。”
他解开文档袋的绕绳,动作慢条斯理。
“我请求将这份文档列入听证会记录。这是沃特制药内部安全部门,在过去三个月里截获的一份通信记录,以及我们对樱花制药‘奥林匹斯项目’(project olyp)的独立调查报告。”
“奥林匹斯项目”这个词一出,山本副社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他确定公司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项目,但这个希腊神话的名字听起来充满了某种隐喻。
斯特林皱了皱眉,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这是律师的直觉:“反对!主席先生,这与并购案无关,而且这份文档的来源”
“驳回。”主席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盯着那个文档袋,“这是国会听证会,不是法庭。我们要听取所有相关信息。让他说完。”
维克多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表,他将其举在半空中展示。
“樱花制药在向sec提交的收购要约中,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附件条款:他们要求在收购完成后,全面接管沃特制药的‘患者处方数据库’,并将服务器迁移至东京总部。”
“这很正常。”斯特林插嘴道,试图打断维克多的节奏,“那是公司资产的一部分,收购方有权”
“是吗?”维克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发言,“那为什么他们对具体的财务数据不感兴趣,却唯独对‘沃特安定’和‘奥施康定’的长期服用者数据如此执着?为什么他们在条款里特别注明,需要‘包含种族、年龄、血型及既往病史的原始医疗记录’?”
他转身面向听证席,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刚才的温吞:
“各位议员,你们知道这些药品的服用者主要是谁吗?根据我们的用户画象,是越战退伍军人,是铁锈带的蓝领工人,是住在郊区的白人中产阶级。也就是构成美国社会脊梁的那群人。”
“这份数据显示,樱花制药正在利用这些数据,秘密创建一个‘高加索人种药物反应模型’。”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骚动。记者们开始疯狂地记录,闪光灯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什么意思?”一位来自德克萨斯州的议员皱着眉头问道,他的选区里全是红脖子。
“意思就是,”维克多将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麦克风发出啸叫,“如果这份数据流出,日本人将掌握几千万美国人的基因缺陷、药物依赖阈值和中枢神经系统的生理弱点。”
他停顿了一秒,抛出了最后的核弹:
“这不再是生意了。先生们,这是针对特定人种的生物战前奏。”
“荒谬!”斯特林大声吼道,脸色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了,“这是毫无根据的阴谋论!这是诽谤!你在把神圣的听证会变成科幻小说研讨会吗?这里没有外星人,柯里昂先生!”
“是吗?”
维克多没有理会斯特林的咆哮,他看向了听证席最右侧的一位年轻议员。
那是凯蒂的丈夫,迈克尔议员。
两人隔着嘈杂的人群,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迈克尔议员心领神会。他猛地拍案而起。
“斯特林先生!”迈克尔怒吼道,声音比斯特林更大,充满了正义的愤怒,“你在嘲笑国家安全吗?”
“议员先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种指控完全是”
“闭嘴!”迈克尔指着山本副社长的鼻子,手指气得发抖,仿佛他是二战时的日本将领,“我们在讨论这种可能性!的可能性,日本人想通过药物数据来研究针对美国人的生化武器,我们也必须把它当做100的威胁来处理!”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对着全场的摄象机喊出了那句词:
“珍珠港发生前,也没人相信会有飞机炸沉战列舰!”
这句话好似一颗重磅炸弹,在听证大厅里炸响。
这是每一个美国人心中永远的痛点,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伤疤。
山本副社长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他的英语虽然不好,但他听懂了“pearl harbor”(珍珠港)。这个词在美日关系的语境下,等同于宣战。
他惊慌地看向斯特林,发现这位顶级律师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斯特林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他准备了一千条关于反拢断法、自由贸易和股东权益的辩护词,但在“珍珠港”这个词面前,所有的法律条文都变成了废纸。
在这个年代,冷战的阴云尚未散去。老大哥还在,赤色的威胁还在。任何关于“国家安全”和“生物战”的指控,哪怕再荒谬,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政治高压线。
谁敢在这个问题上松口?谁敢承担“出卖美国基因数据”的罪名?
没有一个政客敢。哪怕他们拿了日本人的政治献金,此刻也必须立刻划清界限。
听证席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支持自由市场的议员们,此刻都面色凝重地翻看着面前的文档,仿佛那上面真的写着毁灭美国的密码。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友善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怀疑。
斯特林擦了一把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主席,这完全是臆测,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够了。”
老主席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维克多。作为在华盛顿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知道这可能是维克多的把戏,那个文档袋里可能只是一堆废纸。
但在“国家安全”的大旗下,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姿态。如果他不叫停,明天的《华盛顿邮报》头条就是“国会出卖美国人的基因给日本”。
“鉴于柯里昂先生提供的证据涉及潜在的国家生物安全威胁,”主席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委员会决定,援引《1988年综合贸易与竞争法》第5021条,也就是埃克森-弗洛里奥修正案(exon-florio andnt)。”
斯特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条意味着什么。
“我们将正式提请cfi(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该委员会由财政部长担任主席,包括国防部、国务院和司法部的代表。我们将对樱花制药收购沃特制药一案,激活国家安全审查。”
主席顿了顿,宣判了死刑:
“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个过程通常需要12到18个月——该收购案被无限期冻结。任何股权转让行为都被视为非法。”
“咚!”
木槌重重地落下。
那一锤,敲碎了樱花制药速战速决的美梦,也敲碎了田中健次的野心。
斯特林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单生意完了。
一旦进入cfi的黑箱审查,政治博弈将取代法律条文。而在华盛顿的政治泥潭里,日本人永远玩不过地头蛇。这里的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写在人心里的。
听证会结束了。记者们蜂拥而上,包围了迈克尔议员,想要采访这位“国家安全卫士”。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领,扣上西装扣子,转身向外走去。
在经过斯特林和山本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山本副社长脸色苍白,正在用日语焦急地对着电话那头解释着什么。
维克多微微俯身,靠近斯特林的耳边,说道:
“告诉田中健次,”维克多轻声说道,“欢迎来到美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