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新泽西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沃特药厂办公楼的顶层灯火通明。维克多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工厂大门外的罢工营地,那里燃着几堆篝火。隐约传来的歌声和口号声,被玻璃过滤后,听起来象是一场荒诞的哑剧。
“他们还在抵抗和集会。”老杰克站在维克多身后,手里端着银质咖啡壶,“弗兰克在演讲,说您今天的‘最后通谍’是资本家虚弱的表现。他说您急了。”
“我确实急了。”维克多转过身,接过咖啡,眼神平静如水,“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没有时间陪他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张手绘的工会组织架构图。
这是一个金字塔结构。
“弗兰克是一块石头。”
“又臭又硬。他想要的是政治资本,是以后在工会内部晋升的阶梯。这种人,钱很难买动,除非是很多很多的钱——而他不值那个价。”
维克多的手指缓缓下滑,停在了金字塔的第二层。
那是“罢工委员会”的五名成员。
“但这五个人不一样。”维克多轻声说道,“他们是地基。弗兰克是站在他们肩膀上挥舞旗帜的。如果地基碎了,旗帜就会掉进泥里。”
“资料都在这里了,少爷。”老杰克递过一份薄薄的文档夹。
维克多打开文档夹。第一页贴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生活照。照片上是一个身材魁悟、面容憨厚的中年黑人,正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42岁。二车间工头。罢工委员会副主席。
在工人们心中,他是“老实人鲍勃”,是弗兰克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说说看。”维克多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鲍勃是个好人,但他有个坏运气。”
“他的小女儿露西,患有先天性心脏瓣膜闭锁不全。医生说,如果这个月不做手术,她活不过冬天。”
“手术费?”
“两万两千美元。”老杰克补充道,“鲍勃只有两千美元的存款。他原本指望工会的医疗互助基金,但弗兰克告诉他,申请流程需要审批,而且现在是罢工期间,基金被冻结了,优先用于维持罢工者的基本生活物资。”
维克多笑了。
“看,这就是集体主义的悖论。”他合上文档夹,“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罢工胜利),必须牺牲少数人的急需(女儿的命)。弗兰克觉得这很合理,毕竟大局为重。”
维克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备车,杰克。”维克多撕下支票,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我们要去当一次上帝了。”
卡姆登镇的贫民区。
这里是新泽西的阴影地带。破败的红砖公寓像腐烂的牙齿一样挤在一起,路灯忽明忽暗,垃圾桶里散发着酸腐味道。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滑过布满积水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老杰克替维克多拉开车门,并没有跟随上楼,而是警剔地站在车旁,手自然地垂在腰间——那里鼓起的一块显然不是钱包。
维克多独自走上楼梯。
楼道里弥漫着煮卷心菜、廉价烟草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前世在东南亚贫民窟躲避追债的日子。无论在哪个时空,贫穷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三楼,302室。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隐约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维克多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许久,门才被打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鲍勃那张憔瘁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穿着一件发黄的汗衫,手里还拿着半瓶啤酒。
看到维克多的那一刻,鲍勃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关门。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鲍勃。”维克多没有硬闯,只是平静地站在门口,“除非你想把唯一的希望关在门外。”
鲍勃僵住了。他看着维克多,又看了看楼道深处的黑暗。
“你是来找麻烦的?”鲍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颤斗,“弗兰克说过,如果你们敢乱来……”
“弗兰克救不了你女儿。”
维克多打断了他。简单的一句话,击溃了鲍勃所有的防御。
鲍勃的手松开了。防盗链滑落。
门开了。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餐桌,一台只有雪花点的黑白电视,以及角落里那张被帘子隔开的小床。咳嗽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维克多径直走到餐桌前。桌上放着几个空的药瓶,那是廉价的止痛药和抗生素。
“工会的保险还没批下来,对吗?”维克多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随手扔回桌上。
“那是流程……”鲍勃低着头,“弗兰克说,只要我们坚持住,赢了罢工,公司会补上所有的保险……”
“你信吗?”维克多转过身,直视着鲍勃浑浊的眼睛。
鲍勃沉默了。他当然不信,但他不敢不信。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知道弗兰克之前在哪里睡的吗?”维克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弗兰克正搂着一个金发女郎,在一家高档牛排馆里大快朵颐。桌上的红酒瓶,比鲍勃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加起来都贵。
“他在庆祝,鲍勃。他在庆祝你们的‘团结’。”维克多轻声说道,“他在用你们的工资损失,在这个城市的权贵圈子里创建他的名声。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政治秀;对你来说,这是生活。”
鲍勃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急促,拳头捏得发白。
“那又怎么样?”鲍勃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仇恨,“你们这些资本家比他更坏!你们想榨干我们的血!”
“纠正一下。”维克多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不想榨干你们。我只是在做生意。在生意里,如果你不能给我创造价值,我就不会给你报酬。这很公平。”
“滚出去!”鲍勃指着门口吼道,“我不会出卖兄弟们的!”
维克多没有动。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那张早已填好的支票,轻轻地压在桌上那个空药瓶底下。
蓝色的支票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两万五千美元。”维克多报出了数字。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里小女孩压抑的咳嗽声。
鲍勃的目光象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那张支票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那是无法抑制的渴望。
“这不是贿赂,鲍勃。”
“这是‘预支工资’。我是老板,我有权给我的员工预支工资,这完全合法。”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鲍勃的声音颤斗得几乎听不见。
“很简单。”
“明天投票大会的时候,站起来,把你刚才想对弗兰克说的话,说给大家听。”
“就这些?”
“就这些。”维克多微笑着,“告诉大家,你的女儿快死了,而工会还在走流程。告诉大家,是谁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你这张支票。”
鲍勃颤斗着手,伸向那张支票。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的黑渍。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时,他仿佛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手,但最终还是紧紧地抓住了它。
那一刻,维克多听到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是脊梁骨断裂的脆响。
“你是个魔鬼,柯里昂先生。”鲍勃流着泪说道。
“也许吧。”维克多转身向门口走去,“但魔鬼通常比上帝更慷慨。记得给露西找个好医生。”
走出公寓楼,冷风扑面而来。
“搞定了?”老杰克拉开车门。
“人心是经不起测试的,尤其是当它被放在天平上,另一端是亲人的命。”维克多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下一个是谁?”老杰克发动了汽车。
“三车间的乔治。”维克多闭上眼睛,“那个赌鬼。听说他在大西洋城欠了五千块的高利贷,黑手党明天就要剁他的手指。”
“五千块就能买一个车间主任的忠诚,很划算。”老杰克评价道。
“那就去帮他还了。”维克多冷冷地说道,“告诉他,如果明天我不满意,胖托尼会亲自去收帐。”
……
这一夜,黑色的林肯轿车穿梭在卡姆登和纽瓦克的贫民区之间。
维克多就象一个勤奋的推销员,挨个敲开了罢工委员会成员的家门。
他带去的不是诗与远方,不是口号和鼓舞,而是每个人最急需的东西。
对于赌鬼乔治,他是救命的恩人;
对于野心勃勃的青年技术员迈克,他是许诺“生产主管”职位的伯乐;
对于那个因为罢工导致房贷断供、即将被银行收房的老会计,他是慷慨解囊的慈善家。
维克多没有使用暴力。在这个法治社会,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使用的是比暴力更可怕的武器——信息差与资本降维打击。
弗兰克以为他在和一群团结的工人战斗,但他不知道,这群工人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生活的无奈。弗兰克用“理想”来凝聚他们,而维克多用“现实”来拆散他们。
而在1981年的美国,现实总是比理想更有力量。
凌晨四点。
林肯轿车重新停在了沃特药厂的办公楼下。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那光亮是灰蒙蒙的,透着死气沉沉的寒意。
维克多再次站在落地窗前。
远处的罢工营地里,篝火已经熄灭了。
“少爷,都安排好了。”老杰克站在他身后,“五名委员,拿下了四个。只剩下一个死硬派,怎么处理?”
“不需要处理。”维克多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当五根柱子断了四根,剩下那一根就算是用钛合金做的,也撑不起这栋房子。他会被倒塌的屋顶压死。”
“杰克,准备一下今天的投票大会。”
“我们需要加强安保吗?”
“不。”维克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们需要媒体。通知新泽西最大的几家报社,还有电视台。告诉他们,今天会有大新闻。”
“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正义是如何战胜邪恶的。”
虽然在维克多的剧本里,谁是正义,谁是邪恶,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