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沃特药厂,行政办公区。
这位工会领袖此刻正把两只穿着泥泞工装靴的脚,肆无忌惮地翘在维克多的办公桌上。他的手里抓着一瓶从维克多酒柜里拿出来的路易十三,直接对瓶吹了一口。
“好酒。”弗兰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浊的眼睛里闪铄着贪婪的光芒,“比我在码头喝的马尿强多了。”
维克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象在看一具尸体。
“别这么看着我,小柯里昂先生。”弗兰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黑色笔记本,那是他从发货仓库偷出来的,“我们来谈谈生意吧。这上面记录的某些‘化工原料’的出货量,似乎比你们申报给税务局的数字多了……嗯,大概十倍?”
他翻开一页,用那根发黄的手指指着一行数据。
“而且,所有的收货方都是不存在的空壳公司。如果我不小心把这个本子落在dea探员的办公桌上……”
弗兰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我想,这间漂亮的办公室很快就会被粘贴封条。”
维克多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你想要什么,弗兰克?”
“爽快!”弗兰克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我要沃特药厂30的股份。另外,每个月的利润分红,我要现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交税。”
维克多叹了口气。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弗兰克面前。
“这里是五万美元,现金。拿着它,辞去工会主席的职务,离开新泽西,去佛罗里达晒晒太阳。这笔钱足够你喝十年的酒。”
弗兰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抓起那个信封,狠狠地摔在维克多脸上,“我要的是金矿!不是面包屑!股份,少一个点,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钞票散落一地。
维克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弯下腰,一张张地捡起地上的钱,动作优雅从容。
“这已经是你的全部价值了,弗兰克。”
维克多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遗撼。
“可惜,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弗兰克没听清。
“滚出去。”维克多重新坐直身体,指了指门口,“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弗兰克冷笑一声,抓起那本笔记本塞回怀里。
“你会后悔的,小子。明天早上,你会跪着来求我。”
弗兰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一下门框。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维克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不需要律师函。”维克多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吉米,我想咨询一个法律问题。”
“请讲,我的咨询费可是按分钟计算的。”
“如果一个严重的酗酒者,在深夜驾车回家途中,因为车辆故障不幸冲进了特拉华河……保险公司会赔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原本背景里的嘈杂声消失了。索尔显然关上了门,或者捂住了话筒。
“那取决于‘故障’的性质。”索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专业,“如果是刹车失灵,且无法证明人为破坏,那么属于意外事故。全额赔付。”
“刹车失灵……”维克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刹车油管上有一个针孔级的微创,平时低速行驶时因为油压低而不漏油,但在紧急制动的高压下突然爆裂……这种故障,法医能鉴定出来吗?”
“很难。”索尔迅速给出了答案,“尤其是如果是老旧的雪佛兰,橡胶油管老化是常态。再加之车辆坠河,水流冲刷和撞击会掩盖很多痕迹。只要司机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够高,那就是完美的醉驾意外。”
“明白了。”
维克多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弗兰克那辆破旧的皮卡车歪歪扭扭地驶出工厂大门。
“一路顺风,弗兰克。”
……
深夜,新泽西9号公路,帕塞伊克河大桥路段。
暴雨如注。
弗兰克醉眼惺忪地握着方向盘,雪佛兰皮卡在雨幕中象一条发疯的野狗般左右摇摆。收音机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副驾驶座上放着半瓶威士忌。
“该死的有钱人……明天……明天我就让你们完蛋……”
他含糊不清地咒骂着,脚下的油门越踩越重。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标志。
弗兰克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一脚狠狠踩下刹车。
“嘭!”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底盘传来。
那是刹车油管在高压下瞬间崩裂的声音。刹车踏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阻力,直接踩到了底。
没有任何减速。
皮卡车象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巨大的惯性冲破了路边的护栏。
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弗兰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了下方翻滚的黑色河水,那是地狱的入口。
“不!”
……
一周后。圣玛丽公墓。
天空飘着细雨,就象父亲葬礼那天一样。
维克多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刚刚填好的墓坑前。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表情肃穆而哀伤。
“弗兰克是个好人,虽然他有些坏习惯,但他为工会奉献了一生。”
维克多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对着周围几个泣不成声的工会成员说道。
“沃特药厂会设立一个基金,资助他的家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工会成员们纷纷握住维克多的手,感激涕零。
人群散去后,维克多撑开一把黑伞,准备离开。
“演得不错,柯里昂先生。”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克多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施拉德探员。”维克多微微点头,“你也来悼念弗兰克?”
“悼念?不。”汉克两口吞掉甜甜圈,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我在等某些人露出马脚。刹车失灵?醉驾?对于一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酒鬼来说,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不是吗?”
汉克走到维克多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维克多能闻到汉克身上的咖啡味和那种属于猎犬的危险气息。
“我知道是你干的。”汉克盯着维克多的眼睛,“虽然鉴证科那群蠢货说那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维克多看着汉克,突然笑了。
那不是被拆穿后的尴尬,也不是挑衅的冷笑。
那是一个优雅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施拉德探员,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合法的制药商。”维克多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在这个国家,疑罪从无。如果你有证据,就把手铐戴在我手上。如果没有……”
维克多凑近汉克,轻声说道:
“那就请不要挡着我哀悼一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