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日。
此间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暖风裹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漫过青黛色的山岗,将官道两旁的杨柳吹得绿丝绦轻摇。
松江府城。
御刀卫一行隆隆弛骋入城,门口守卫肃立两旁放行,无人敢拦。
一路直达知府衙门,御刀卫副指挥使冯易华一行跳下马入内。
知府许平安已在门口迎接,笑容有些牵强。
“冯大人长途奔波,一路辛苦了。”
冯易华看了眼他的脸色,身后披风荡着,继续大步入内,直奔大堂。
许平安连忙跟在身后。
途中一名御刀卫,快速传达:“许大人,御刀卫在松江府附近被袭,皇子萧平被人劫了!”
跟着进入大堂的许平安怔了一下。
他在燕京有人,能打听到一些上层消息,说可能张恩泽要担任国师。
可陛下尤豫再三并未正式册封。
众所周知,以王朝气运加持,张恩泽会成为大燕第一修士。
有人说,陛下另有真意,许是不想让东方剑宗一家独大,隐隐想引入其他宗门派系,以求平衡。
众臣对当今朝堂走势猜测纷纷,但在对外的事情处理上,陛下显得更加难以猜测。
送出质子,应当是某种求平安的信号。
不过许平安私下揣度过,陛下皇胤绵昌,子嗣极多,送出几个皇子未尝不是缓兵之计。
攘外必先安内。
总的来说,暗流涌动,一般人很难看得清楚。
但质子在松江府附近被劫,对知府而言却是大事。
冯易华走到堂前,屏退左右,摘下披风递给一名亲信,转身端坐下了,斜瞅了许平安:“御刀卫跟一伙神秘人对上,途中爆发激战,待御刀卫解决敌袭,皇子便不见了踪影。”
知府许平安欲言又止,以眼神示意“不可假第三人耳”,冯易华领会,让他的亲信也离开大堂。
四下清净,许平安小声说了句:“冯大人,你我在京时也是旧友,无需绕弯子说话,能在大燕境内劫走皇子的必是军方的人,只有他们最反对送质求和。”
“那些人想要加官进爵,唯有发生战事,此番————皇子在境内被劫,怕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他瞧了一眼冯易华的眼色,试探性地问道:“我等参与军方之事真的合适吗?”
冯易华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许大人。”
“你一个知府都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其他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
许平安心道:那你跑我这里来做什么!我靠着几队府兵和衙役,能跟军方作对吗?
可心思未定,便听见冯易华的手指轻轻磕着案台,似自言自语,又似是故意说给许平安听的。
“对我而言也是好事————若是找不到小王爷,便将帽子扣在军方头上。”
“事实上————”
冯易华目光缓缓落到地上,沉吟道:“那伙神秘人全都被抓了,对方只是些江湖中人。此事乃是小王爷的婢女故意露出口风,引得人注意罢了。”
“牵头的是个京城顽主,还以为自己为国为民,一路尾随过来————所以,我赶来松江府,第一时间就把他脑袋拧下来了。”
“啊?”
许平安有些诧异:“那小王爷人呢?”
“小王爷不是被人劫走的,而是趁乱自己偷偷跑了。谁曾想他的婢女跟个宫中老太监学了些本事,出其不意伤了我手下,方才逃走————”
“原来如此。”
许平安点了点头,道:“我怕小王爷是想熬过一段时间,陛下得知消息后肯定会安排其他的质子。如此,他虽会受到责罚,但好过于在敌国当质子。”
“毕竟一旦发生战事,质子恐怕小命不保。”
“他是想保命,却已经害苦了我。”
冯易华摇头,接着猛地站了起来,象是下了决心似得。
“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得做————我会在松江府住上几天,发动各方江湖势力打探一下。”
许平安闻言,点了点头:“那我知你意思了————你且在我府上住下。若是短时间把小王爷找回来,便万事皆安。”
可是话音落下,冯易华半响未应声。
府中忽地吹进一阵穿堂风,让人莫名有些脊背发凉。
许平安惊讶的看向冯易华,只见后者缓缓道:“安不安我说了算,只给他七天时间。
“七天后,我必须回京复命。我一旦回去,便是木已成舟一萧平是或者不是,都是叫军方的人抓走了。”
“许兄,我想你是知道我的————万一江湖上出了什么事,还请知府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平安忽地有些惊恐。
他这话什么意思?
要我许平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要杀皇子?
能送去当质子的想必不太受宠,但————如今御刀卫这般大胆了?
也就是说————
七天之后若再有质子风声,那么这风声一定叫做谣言。
许平安忽地汗涔涔的,只觉得自己不该多问。因为知晓真相,便等于被拉下了水。
此刻,冯易华还准备开口,似要继续深说。
许平安更觉得心底发凉,想找借口躲开,正在此时,听见堂外有人喊道。
“知府大人,桃源县捕头张猛来报,发现妖人踪迹,请求府城给与修士支持。”
“妖人?我这就来!”
许平安拱手道:“冯大人————我这————”
“你先去吧。”
冯易华捏住眉心,随意地摆了摆手。
雷家武馆。”
院中,凌渊望着连三月竖起大拇指,对他的工作态度夸赞有加。
“不愧是你。
连三月果然发现了妖修踪迹。
此刻,县里百姓都不知晓,风平浪静的城里悄悄潜入了一波府城人马。
多亏了凌渊提供情报。
事实上,连三月此前也发现了一些异常,比如郝辰悄无声息的失踪。
很快,他便发觉受伤的洪若星深夜外出,跟踪后发现一处潜藏在民房中的据点。
根据一些情报显示,该民房有一名女主居住。
“今晚就要动手。”
连三月跑来告知凌渊。
他这次是真要立功了,所以兴奋的很。
跑来问凌渊,晚上要不要一同去看大修士动手斩妖。
“豆豆,别乱跑。”
凌渊看见听夏带着那个叫王平的小男孩,满院子乱窜,差点撞到了连三月。
自从有了伴,听夏已经不爱读书了,整天跟王平骑马打仗。
蹬!
听夏一个急刹停在连三月面前,连三月友好地捏了捏她的脸:“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傅听夏望看连三月,大眼睛扑扇了两下:“王豆豆。”
穿皂衣的都是坏人,凌哥哥说过,如果告诉真名,晚上他们都会把她偷走卖掉。
以后还会饿肚子。
“借一步说话,别打扰孩子们玩耍。”
凌渊揽住连三月的肩膀,离开院子,临行前叮嘱了一句。
“豆豆,不许乱跑了,我叫你写的课业写了吗?”
“哦————”
本来兴致勃勃的听夏,一下子就蔫了。
“写字好难。”
她小声嘟囔。
“我帮你写。”
王平瞧着凌渊背影,小声说:“我写得快,写完了咱们继续骑马。”
“好!”
两个孩子正待要代写时,方姨见到了这一幕,走过来摇头制止:“王平,听夏是先生布置的课业,你怎么能帮代写呢?”
她便是大师兄吕阳带回来的女子,自称姓方,加之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岁左右,众人就顺嘴称她王姨。
像雷妙音他们,则是喊她方姐。
近日都在帮武馆摘菜做饭,武馆弟子们都说比老王头做的好吃。
气得老王头每人扣了二两肉。
此刻,方姨帮听夏搭好小桌,将笔墨纸砚整齐码在桌上,让她抓紧时间完成课业。
而王平则被喊回房间。
在逼仄的小屋里,王平低着头:“姨,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吧————”
“我只是您的婢女,不是你姨————”
方姨叹了口气,捏了捏王平的小脸:“这里再好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被人知道咱们的来历,只会给人惹来祸端。”
“到时候就连听夏这小姑娘,恐怕都要被抓走。”
王平虽只有五六岁,但却比听夏懂得多,闻言脸上立刻浮现愁容。
“可是我只想当个普通人,您以后就是我的姨妈,我就叫王平,等长大些可以在武馆习武,当个武师也能养家糊口。”
“我怎么当你姨妈————””
方姨哑然失笑,俄顷,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可从听夏那里问到凌先生的来历吗?”
王平回答:“听夏只是凌先生买回来的,不知太多。”
方姨沉默了一下,徐徐道:“我听说国师也叫凌渊————不久前又在宫墙内看见乔欣仙子立在金水桥上,虽不知为何————但这位凌先生,也是不久前到的桃源县。算算日子,很接近————”
王平恍然大悟,“难道他是————?”
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没见过国师。
方姨沉默摇头:“我未曾见过他真容,因此说不准————更不敢拿您试探。”
“万一不是,反而会惹出乱子。”
“可国师怎么会在这里?”王平疑惑。
“唔————”
方姨沉默了片刻,又仔细想了想,终于颇为可笑的摇了摇头。
莫说萧平不受宠,她也只是个贴身侍女,在宫中的地位也很低,听不到多少有价值的消息。
更何况————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答案。
国师怎么可能在这儿。
病急乱投医。
已经闹出幻想了。
她搂紧了些萧平:“如今世道,我想敢收留你的人不多,咱们也不用幻想天降国师,只能等吕方先生往西南边走镖,就顺路送我们一程。”
“去武平城,当今敢收留你的,我怕只有镇西王了。”
“哦。
“”
王平抿住嘴唇,如今,他真不想走,可惜方姨说的对,若是知道他是皇子,肯定会被送回宫中。
回去,恐怕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