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台周围,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凝固。
风,成为此地唯一流动之物,它拂过擂台边缘赵嵩湮灭后残留的最后一缕飞灰,也吹动了林玄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百里之外,那片空荡的天际与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如同天道在其上烙下的无声印痕,深深灼烧着在场每一位修士的瞳孔与心神,其震撼馀波,远比任何惊雷更撼动道心。
挥手破山,一指诛筑基!
这已非“天才”、“妖孽”这等词汇所能囊括,此乃谪仙临世之姿,神魔降罚之威!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死死汇聚于擂台中央那道挺拔的青影之上。昔日的质疑、嘲讽、乃至隐晦的嫉恨,此刻皆如春日残雪,消融殆尽,唯剩下最原始的敬畏,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凛然。
尤其那些曾与林玄有过龃龉,或心中暗藏鬼蜮者,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内衫,头颅低垂,几乎不敢呼吸,生怕引来那尊煞星的丝毫注目。
高台之上,一众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威严自持的长老们,此刻亦是默然无声,眼神复杂难明地凝视着擂台上的少年。
他们修行数百寒暑,历经沧桑,见证过无数天骄崛起与陨落,却从未有一人,能在区区练气之境,引动如此改天换地、近乎道则层面的恐怖力量!此子,已然跃出藩篱,非是池中物,更非宗门所能轻易揣度。
墨渊长老缓缓自座中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他一步迈出,脚下似有清云相托,瞬息间便已悄然立于擂台之上,与林玄相对而立,气息渊深如海。
“弟子林玄,见过师尊。”林玄躬身,执弟子礼,声音平和舒缓,并无半分力战之后应有的疲惫,亦无惊天伟绩带来的骄矜,平静得如同方才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微尘。
墨渊微微颔首,目光先是在百里外那片被生生抹去的山脉痕迹上停留一瞬,其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随即落回林玄身上,温润眼眸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可曾筑基?”
声浪虽轻,却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瞬间揪紧了所有倾听者的心神。这亦是盘旋在众人心头的最大疑惑。
方才那引动星辰、破灭山河的一击,其威势早已远超练气范畴,直逼筑基中后期,甚至隐隐触及金丹边缘!然而,林玄周身灵力圆转,道韵自成,却又似乎并未完全踏入那道标志着生命跃迁的玄关。
林玄坦然摇头,并无隐瞒:“回禀师尊,弟子修为,确实尚在练气九层圆满之境。只是机缘巧合,触摸到了筑基关隘,方才倾力一击,近乎耗尽了连日积累的底蕴,侥幸未伤及根本,但……并未真正踏破那道门坎。”
练气九层!
寥寥四字,却如同四道九霄神雷,再次于众人识海中轰然炸响!仅仅是练气九层,便能发挥出如此颠复认知、逆伐上境的通天伟力?若待他真正筑基,凝聚道基,灵力化液,神识再蜕,那又该是何等光景?众人已不敢深思,只觉得想象力的边界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墨渊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明悟,旋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既有感慨,亦有欣慰:“你的道,已非寻常青云之道所能框定,亦非此界常理可以度之。你的根基之雄厚,宛若星核初凝;灵力之精纯,犹胜寒潭秋水;神识之强韧,堪比历经风霜的古修;更难得是对‘道’的感悟,那一指之中蕴含的生灭真意,已初具大道雏形,远非寻常法术神通可比了。”
他话语微顿,目光如能洞彻虚妄,直视林玄那双深邃如同蕴含了万古星空的眼眸,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期许:“林玄,你,可愿正式拜入吾之门下,承袭青云正统道法,他日……执掌闲云峰一脉道统?”
正式拜师!继承道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之声!这可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无上机缘!意味着将成为墨渊长老唯一的衣钵传人,地位瞬间超然,资源予取予求,未来甚至有望角逐那至高无上的宗主尊位!前程之远大,简直不可限量!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羡慕、嫉妒、渴望……种种情绪交织。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年轻修士疯狂的诱惑,林玄却依旧是那般平静。他再次缓缓摇头,目光越过墨渊的肩头,越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越过层峦叠嶂的青云诸峰,投向了那无垠高远的蔚蓝天穹,其视线仿佛已穿透宗门大阵的阻隔,抵达了那冰冷而浩瀚的宇宙深空。
“师尊厚爱,弟子铭感五内。”林玄的声音清淅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枷锁、一往无前的决然,“然,弟子所求之道,在于那无垠星空,在于诸天万界之奥秘,在于对生命与力量极致的探索,在于超越一切既定藩篱的本身。青云宗于弟子有授业护道之恩,乃是基石,然,却非弟子道途之终点。弟子之心,向往星海之广阔,无法长久安于一峰一宗之天地。”
他收回那仿佛能望穿星空的眸光,重新看向面露复杂之色的墨渊,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心意却坚如磐石:“请师尊恕弟子……不能从命。”
又拒绝了!
他竟然再次毫不尤豫地拒绝了!拒绝了成为金丹长老亲传、继承一峰道统这足以光耀门楣、福泽后世的泼天荣耀!
台下众人已然失去了震惊的能力,只觉得这林玄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一不超越常理,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墨渊静静地注视着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了然与释怀的笑意。他早已看出,此子心志之高远,如鲲鹏展翅,志在九天星海,绝非区区青云宗这一方池塘所能束缚。强留,反而会折损其羽翼,扼杀其潜能。
“也罢。”墨渊轻轻拂动袖袍,姿态洒脱,“道既不同,便不强求同行。你的路,终究需由你亲自去走,去开拓。闲云峰记名弟子之名分,依旧为你保留。此间山门,永远是你的后盾。他日若在那星海征途中感到倦怠,或是想寻一处清净之地沉淀己身,青云宗,闲云峰,山门常开,虚席以待。”
这已是一位师长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理解、宽容与爱护。
“弟子……拜谢师尊!”林玄心中暖流淌过,再次深深一揖,这一礼,比之前更为郑重。
宗门因果,至此已了。灵魂深处,那最后一丝因原主恩怨、因昔日屈辱而蒙上的尘埃,仿佛也被这惊天一战与恩师的理解彻底拂去,变得晶莹剔透,圆融无碍。
他立于擂台中央,感受着体内那虽因极致爆发而略显空乏,却运转得愈发流畅自如、隐隐与周天星辰共鸣的灵力;感受着那历经淬炼、坚不可摧、再无丝毫滞碍的道心,一种挣脱所有束缚、得大自在、大解脱的轻松感弥漫全身。
念头通达,道心通明!
于此界,于此宗门,尘缘已了,牵挂尽去。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浩瀚苍穹。识海深处,那两枚沉寂的黑色辅令发出微不可察却清淅无比的震颤,传递出跨越万古的渴望与呼唤。星空古路,诸天投影,那无尽的文明、迥异的法则、等待探索的终极奥秘,正如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是时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崛起与蜕变的宗门山河,看了一眼高台上神色各异的诸位长老,看了一眼台下那无数张写满敬畏与复杂的面孔。
无需再多言语。心念微动,一柄得自血炼秘境、早已以心神祭炼完毕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剑鸣,凭空浮现,悬浮于身前,剑身流淌着淡淡的星辰光辉。
他一步踏出,身形稳如磐石,落于剑身之上。青袍在骤然加速的气流中剧烈鼓荡,猎猎作响!
“师尊保重,诸位……后会有期。”
清朗的话音尚在空气中回荡,那青色飞剑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璀灿流光,如同逆射的流星,冲天而起!其速之疾,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遁光,几乎在众人眨眼之间,便已悍然穿透青云宗那厚重的护山大阵光幕,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尽头,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冰冷而壮丽的无尽星空!
他竟然就这般,干脆利落地辞别宗门,踏上了那条只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星空古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道早已消失的流光,久久无法收回。天地间,唯馀风声呜咽。
今日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都如梦似幻,却又真实不虚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练气逆伐筑基,挥手抹平山脉,接连拒绝长老招揽与道统继承,最终飘然离宗,直入星海……任何一桩,都足以成为流传后世的传奇篇章!
他们心中明晰,一个前所未有的传奇,今日自青云宗这片土壤中破土而出,亦从青云宗这片天空振翅高飞。他的未来,他的故事,注定将在那更加浩瀚、更加神秘的星辰大海中续写。
墨渊长老独自立于空旷的擂台边缘,望着林玄消失的天际方向,抚须良久,目光穿越了云层,似乎看到了那少年在星海中披荆斩棘的身影,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蕴含了无尽意味的轻叹,身影缓缓淡去,如同融入了天地之间。
北麓药园,依旧偏僻寂静,石屋简陋,药草萋萋。
只是,那个曾在此地蛰伏、隐忍、磨砺锋芒,最终石破天惊、名动宗门的少年,已然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道与梦想,踏上了征途。
星空无尽,浩瀚无垠;道途漫漫,始于足下。
第一卷 【凡尘问道】,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