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此物是何?”林玄指着那块黑乎乎的木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未离开那木头分毫。
山羊胡掌柜正拨弄着算盘,闻言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说那块雷击木?嗨,别提了!前些日子有个采药的老头非说这是从‘落雷坡’深处捡来的宝贝,死乞白赖非要卖给我,花了两块灵石收来,结果屁用没有!”他越说越气,用算盘珠子指了指那木头,“看着象是被天雷劈过,本以为能有点雷属性灵气,炼制个低阶雷符或者给修炼雷法的人用,结果你猜怎么着?注入灵力都没反应,就是块死木疙瘩,沉得要死,拿来垫柜台都嫌占地方,摆这儿还影响观瞻!”
雷击木?落雷坡?林玄心中微动。能被天雷击中而不毁,本身材质就已不凡。落雷坡是青岚山脉一处险地,常年有雷电肆虐,能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绝不简单。更重要的是,黑色辅令对其有反应,此物绝非凡品!或许其内蕴的并非寻常灵气,而是某种更高层次、或者属性极其偏门,甚至被某种力量封印,以至于此界修士难以感知。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看着倒是挺奇特,纹理有些意思,我平日喜欢钻研些杂学,正缺个压符纸的镇纸,可否拿来一观?”
掌柜巴不得把这占地方的垃圾处理掉,闻言直接弯腰,有些费力地将那沉甸甸的木头从柜台底角抽了出来,随手丢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果然沉重。“道友若真喜欢,给一块灵石拿走便是,也算让我回了点本。”在他眼中,这玩意一块灵石都算宰客了,能挽回一点损失是一点。
林玄伸手拿起木头,入手瞬间,那股远超寻常木料的沉甸感再次印证了它的不凡。表面焦黑,触手却有一种奇特的温润,并非冰冷。
仔细看去,焦黑之下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天然形成的、扭曲如闪电的纹路。确实感应不到丝毫活跃的灵气,如同蛰伏。
但当他手指接触到木头的瞬间,识海中辅令的悸动明显了一丝,甚至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渴望”与“共鸣”,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旧物。
“一块灵石,倒也公道,这木质紧密,做镇纸正合适。”林玄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捡到便宜的笑意,爽快地付了一块灵石,将这块“雷击木”郑重地收入储物袋中,与其他物品分开放置。
掌柜见他如此爽快,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觉得这年轻人虽然修为低,但挺识趣,不象有些穷酸散修斤斤计较。
离开百草阁,坊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林玄又信步逛了几家店铺,凭借强大的神识和锐利的眼光,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购置了一些绘制低阶符录所需的上好符纸、一盒品质不错的朱砂,以及几枚记载着常见妖兽习性、灵草图谱和地理志的玉简。
他如今神识强大,过目不忘,学习这些东西速度极快,多掌握一些杂学技能,日后游历、探险总能派上用场。
他甚至在一个旧书摊上,用几两金子换到了一本残缺的《基础阵法图解》,虽然粗浅,却也让他对修真百艺有了更广泛的认知。
正当他购置完毕,准备离开坊市时,一阵略显喧嚣的人流却朝着坊市中央那座最大的、以青石垒砌、门口挂着“多宝阁”匾额的石殿涌去。不少人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之色,相互招呼着。
“快走快走!‘多宝阁’的月度小拍卖要开始了!去晚了没好位置了!”
“听说这次有好东西流出,连一阶上品的‘精元丹’都有!凝露草都只是开胃菜!”
“希望能淘到点适合的宝贝,为青云宗考核做准备……”
拍卖会?林玄心中一动。这种场合,鱼龙混杂,往往会出现一些寻常店铺难以见到的珍品、孤品,或是来历不明但价值不菲的东西。而且,也更容易遇到“熟人”——比如,那个他“念念不忘”的赵干。或许能借此机会,更直观地了解一下对方如今的财力与状态。
他随着人流,走进了多宝阁石殿。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穹顶很高,镶崁着几颗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将内部照得亮堂。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石台,四周呈扇形摆放着数十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椅,此刻已坐了大半修士,气息普遍比外面散摊的要强上一些,练气中后期居多,偶有几个气息晦涩的,可能是筑基期高手收敛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香、灵材气息以及淡淡的、属于灵石的特殊味道。
林玄寻了个靠后、靠近柱子阴影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周身灵力波动近乎完全内敛,呼吸也变得绵长细微,如同一个沉默的、毫无威胁的看客,默默观察着殿内众人。
很快,一名练气七层、面容精干、眼神灵活的中年修士走上石台,担任拍卖师。他先是拱手环视一圈,说了几句欢迎光临、宝物有缘者得的客套话,口才便给,很快便将场内的气氛调动起来。
拍卖正式开始。前几件都是些品质不错的一阶中上品法器(如一面能自动护主的小盾,一柄锋锐的寒铁剑)、几瓶功效不错的丹药,引起了一阵竞价,但价格都在合理范围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林玄只是静静看着,这些东西对他吸引力不大。
“下一件拍品,诸位道友请看!”拍卖师提高音量,声音带着煽动性。一名身着淡雅衣裙的侍女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盒袅袅走上台,小心翼翼地将玉盒置于展台之上。拍卖师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清新沁人的灵气顿时弥漫开来。
“一阶上品灵草——凝露草!三叶一芯,叶片饱满,露珠隐现,品相完美!”
只见玉盒之中,铺着柔软的锦缎,一株约莫三寸高的灵草静静躺着。通体碧绿如玉,三片心形的叶片肥厚饱满,在叶片中心脉络处,仿佛天然凝结着几滴晶莹剔透、如同晨露般的液珠,散发着精纯的水木灵气,令人闻之心神一振。
“此草蕴含纯净生机,是炼制多种疗伤丹药的主药,亦可直接吞服,滋养经脉,修复暗伤,对冲击瓶颈亦有些许辅助之效!实乃练气期道友不可多得的辅助灵物!起拍价,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块!”拍卖师声音洪亮,极具感染力。
凝露草!林玄目光一凝。此草确实对他有些用处,其中蕴含的纯净生机,可以用来进一步淬炼肉身,巩固修为,尤其是他刚连续突破,正需要夯实基础。
但他并未立刻出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隐在阴影中,静观其变。他要看看,这株草会引来哪些人,又会将价格推到何种程度。
“十一块!”一个粗豪的声音立刻响起。
“十二块!”另一侧有人跟进。
“我出十五块!”一个女修声音清脆。
价格稳步上升,竞争主要在两三位看起来卡在瓶颈期的练气中期散修之间展开。很快到了二十块灵石。对于一株一阶灵草而言,这个价格已经不低,竞价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只剩下两人在尤豫。
“二十五块!”一个略显倨傲、带着志在必得语气的声音从前排响起,直接将价格抬升了一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排靠右的位置上,一个穿着淡青色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价值不菲的灵玉腰带、神色骄矜的少年举起了手。正是赵干!他身边,依旧如同铁塔般站着那个练气四层的魁悟仆从,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赵干,林玄的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被他以更强悍、更坚韧的道心死死镇压下去,眸中深处星河轮转,将所有情绪吞噬,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原主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被惊醒的火山,在他心底咆哮,却成了他坚定道心的燃料。
赵干出价后,下巴微抬,挑衅似的扫视了一圈后排那几个尤豫的竞争者,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似乎对这株凝露草志在必得。他卡在练气三层巅峰已有段时间,体内灵力虚浮,正是需要此类灵草稳固根基、尝试冲击练气四层的关键时期。二十五块下品灵石,对他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背后有那位表哥支持,底气十足。
场内安静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让那两位散修放弃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拍卖师环视全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二十五块下品灵石!这位道友出价二十五块!凝露草难得,品相如此完美的更是不多见,还有没有更高的?机不可失啊!”
就在他准备落锤之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后方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三十块。”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稳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前排志得意满的赵干,都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来源——那个坐在角落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毫不起眼的青衣少年。
赵干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断好事的明显不悦。当他借着萤石光芒,勉强看清林玄那清俊却陌生的侧脸时,先是觉得有些模糊的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原主那卑微、绝望、在他脚下痛苦蜷缩的面孔,与他记忆中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如同蝼蚁般的影子重合,让他瞳孔骤然一缩!但下一刻,强烈的否定和优越感便涌了上来。不,不可能!那个废物早就被他亲手了结,尸体都不知道被野狗拖到哪里去了!估计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穷酸散修罢了!竟敢跟自己抢东西?
“哼,不知死活!”赵干心中冷笑,再次举牌,声音带着刻意的张扬和压迫感:“三十五块!”他目光不善地死死盯住林玄,试图用气势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而,面对他这几乎能喷出火的目光,林玄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四十块。”
“你!”赵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怒意,手指几乎要指到林玄脸上。四十块下品灵石!这已经远超这株凝露草的本身价值了!他虽能拿出,但也感到一阵肉痛,这相当于他两个月的例钱!“四十五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价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试图用这种决绝的姿态彻底压倒对方。
整个拍卖场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干和那个神秘的黑衣少年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好戏的紧张氛围。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竞价,而是意气之争,是面子问题!
然而,林玄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五十块。”
轰!
场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和议论!五十块下品灵石买一株一阶凝露草?这人是不是灵石多得没处花了?还是跟赵干有旧怨,故意来砸场子的?
“疯了疯了!五十块灵石够买两株了吧?”
“这少年什么来头?面生得很啊!”
“赵干这次踢到铁板了,看他那脸色,哈哈……”
赵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进而涨红,如同猪肝色!五十块灵石!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而且为了区区一株凝露草,花费如此巨大,就算最终拍下来,他也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表哥知道了定然会斥责他愚蠢!
他身边的仆从也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低声道:“少爷,慎言!此人气息虽弱,但这份镇定非同小可,恐怕来历不简单。为一株灵草与此人结下死仇,得不偿失,莫要因小失大。”他久经历练,感觉那角落里的少年身上有种让他都隐隐感到不安的气息,那绝非一个普通练气三层修士该有的。
赵干胸口剧烈起伏,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死死地盯着林玄,眼中充满了怨毒、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疑。
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象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充满了嘲弄和鄙夷,仿佛都在看他这个依靠关系、却在外人面前丢尽颜面的笑话。
“五……五十块下品灵石!这位道友出价五十块!”拍卖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这绝对是今晚的意外之喜,“五十块第一次!五十块第二次!还有没有道友出价?机会最后一次!”
赵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象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重重地瘫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林玄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怨毒,而是带上了一丝刻骨的杀意。他从未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五十块下品灵石,第三次!成交!恭喜后排这位道友,拍得这株珍品凝露草!”拍卖师重重落锤,一锤定音。
侍女端着玉盒,袅袅走到林玄面前。林玄从容地取出五十块下品灵石,一块一块地放在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整个过程不急不缓,看也没看那几乎要气炸的赵干,随手将玉盒收入储物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财力与气势上的完全碾压!
他并非刻意炫富,这五十块灵石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支出。但他更要借此机会,无声地向赵干宣告,更是向自己印证——昔日可以随意碾杀的蝼蚁,如今已成潜龙!今日能在财力上压你一头,来日便能堂堂正正取你性命!这,只是开始!
拍卖会还在继续,后续又出现了几件不错的物品,但赵干已然没了任何心情,只觉得如坐针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象是在嘲讽他。林玄则依旧平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碾压式的竞价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在又一件物品流拍后,才悄然起身。
直到拍卖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林玄才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去。
在经过失魂落魄、脸色铁青的赵干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曾偏移,仿佛对方只是空气。但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道冰冷、凝练如万年玄冰丝线般的神识传音,精准无比、不容抗拒地送入赵干耳中,直接烙印在其神魂深处:
“好好保管你的项上人头。”
赵干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霍然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只看到林玄那青色的背影已然消失在门口晃动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冰冷彻骨的声音,那毫不掩饰、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意,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灵魂都在颤栗!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应该早就死了的废物?!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势,那种视他如无物的冷漠……
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阴霾,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赵干的心头,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