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冬日来得似乎比帝都更凛冽些,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簌簌地敲打着窗棂,仿佛无数冰蚕在啃噬着世间残存的暖意。西城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内,却因一方红泥小火炉而暖意融融。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林玄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坐于临窗的案前,并未观想星辰,也未翻阅秘籍,只是信手柄玩着指尖那一缕凝而不散的银色内力。那内力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他修长的指间缠绕、游走,时而如薄雾般弥漫开来,温柔地复盖住桌上的白瓷杯盏,杯中之茶便悄然蒸腾起温热的白汽;时而又凝练如实质的细针,精准地刺穿一片从窗缝飘入的六角雪花,雪花瞬间汽化,不留痕迹。
这种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已远非此界“内力”范畴所能解释。这既是《星河炼气诀》高屋建瓴带来的本质超越,亦是信仰之力持续滋养神魂后带来的“神识”层面的提升,更是他融汇诸多武学“技”之精髓后的水到渠成。如今的他,虽星辰内力总量依旧只相当于通脉境初期,但其质其效,足以令寻常通脉境巅峰望尘莫及。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冯掌柜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小心地掩好门,将那刺骨的北风隔绝在外。他脸上惯常的慈祥被一丝郑重所取代,手中捧着一份样式古朴的烫金请柬,那请柬边缘以金线绣着一柄小剑,虽仅寸许,却锋芒毕露,隐隐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仿佛多看两眼,眼睛都会被刺伤。
“玄哥儿,”冯掌柜将请柬递上,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神剑山庄送来请柬。”
林玄指尖游弋的银色内力悄然散去,如同从未存在过。他接过请柬,入手便觉微沉,材质非纸非帛,触手生凉,显然并非凡品。展开一看,内容简洁,措辞看似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属于武道圣地的矜持与不容置疑:
“闻青岚城林玄公子,少年英才,技艺超群。敝庄不日将举办‘试剑小会’,广邀年轻俊杰品剑论武,切磋印证。诚邀林公子拨冗莅临,共襄盛举。神剑山庄,敬上。”
落款处,盖着一个凌厉如出鞘之剑的印章,墨色中隐隐透出金铁光泽,散发出淡淡的锋锐之气,久视之下,竟能引动观者体内气血微微躁动。
“神剑山庄……”林玄目光微动,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此名号,即便在原主那局限于帝都繁华与侯府倾轧的记忆中,也如雷贯耳。天元界公认的武道圣地之一,以剑立派,传承超过三百年,庄内高手如云,当代庄主司徒剑南,更是早已踏入先天之境多年,一手“分光掠影剑”据说已臻化境,被誉为“剑圣”,其影响力遍布王朝,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这等盘踞于云端、俯瞰江湖的庞然大物,其触角竟然会探到青岚城这等边陲之地,注意到他这个刻意低调的“无名小卒”?是王家、李家或张家其中某家刻意宣扬?还是他之前随手惩戒黑熊,以及那座悄然立起的生祠所汇聚的微薄信仰之力,终究引起了某些存在冥冥中的感应?
“玄哥儿,此去……路途遥远,山庄之内,群英汇聚,只怕……”冯掌柜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神剑山庄位于王朝南境的“剑鸣山脉”,距离青岚城有半月以上的路程,且那等地方,天才云集,规矩森严,他担心林玄年少,会受了委屈或是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无妨。”林玄合上请柬,那逼人的剑意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他神色依旧平静,眸中却掠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既是论剑,去看看此界剑道之巅的风景,也无妨。”他正觉青岚城所能接触到的武学已至瓶颈,此行或许能窥见更高层次的武道理念,甚至……亲身感受一下此界所谓的“先天”之境,与他这源自星海的力量究竟有何异同。而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游历本身,便是对心境的磨砺与开拓。
三日后,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在晨曦微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尚在沉睡的青岚城。林玄婉拒了城中三大家族殷勤派出的护卫车队,只带了忠心耿耿的冯掌柜一人,轻车简从,南下前往那令人心向往之的武道圣地。
马车碾过覆着残雪的古道,一路向南。气候随着纬度悄然变化,凛冽的寒风渐渐变得温和,沿途景色也随之流转。巍峨的群山披雪戴云,如同沉默的巨人;奔腾的大江冲破峡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冬麦孕育着绿色的希望;炊烟袅袅的村落点缀其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繁华喧嚣的城镇里,三教九流演绎着各自的悲欢……
天元界的广袤与多姿,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生动而真实的巨幅画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林玄眼前。
他并未一直待在逼仄的车厢内,时常会落车步行,或是独自登上某处高坡远眺。他看田间老农那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因收获而露出的质朴笑容;看商队驼铃悠悠,护卫们警剔而疲惫的眼神;看江湖客在路旁酒肆里拍案叫嚣,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迈;也看文人墨客于湖畔亭台,面对残雪初晴,吟风弄月的那份雅致与感怀。
众生百态,红尘万丈。
这与修真界那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追求个体超脱永恒、显得冰冷而直接的规则截然不同。这里有着更浓烈、更复杂的人情味与烟火气,虽同样充斥着争斗、算计与不公,却也充满了生命的蓬勃活力与不屈轫性。
他不再仅仅是以一个“异界过客”或“冷静研究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旁观,而是开始尝试放缓脚步,真正去理解、去感受这片天地独特的“气韵”与运行法则。
途经一处刚遭受山洪肆虐的村庄时,满目疮痍,灾民面有菜色,孩童啼哭不止。林玄默然片刻,让冯掌柜将随身携带的大部分银钱悄然分发给几户最困难的人家,并以星辰内力暗中替几个被倒塌房梁砸成重伤的村民梳理了紊乱的气血,续接了断裂的经脉。他并未留名,甚至在村民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离去,但那些灾民茫然四顾后,对着他们离去方向磕头时,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祈愿,却化作一股更加凝练、温暖的乳白色信仰之力,源源不断地导入他的识海,让他对“因果”与“功德”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体会。
在一座名为“听雨楼”的百年老店打尖时,他偶遇几位鲜衣怒马、结伴游历的年轻侠士。他们纵论江湖轶事,快意恩仇,言语间充满了对“侠义”二字的向往与坚守,以及对“剑圣”司徒剑南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敬仰。那份不掺杂质的热血、轻狂与理想主义,是他在危机四伏、步步算计的修真界几乎难以见到的纯粹,让他沉寂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许微澜。
他也曾于某个云散月明的夜晚,独坐于奔流不息的大江之畔,身下是历经千万年冲刷的黝黑礁石。看眼前江阔云低,月涌大江流,听那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感受着天地之浩渺,时空之无穷,自身之微末如尘。那因侯府复灭、血脉深仇而始终紧绷的心弦,在这壮丽山河与亘古自然的无声洗涤下,渐渐舒缓、沉淀、开阔。
修真,修的不仅是力,是长生,更是一颗心。心若蒙尘,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亦难窥大道真容。
这一路行来,他未曾刻意打坐练功,但识海中的信仰光点愈发晶莹璀灿,对冥冥中星辰之力的感应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淅与亲和。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在另一个世界,修真本体那稳固如山、迟迟未能突破的练气三层瓶颈,在这投影之身历经红尘、心境不断提升的玄妙带动下,竟也有了丝丝缕缕、几不可查的松动迹象。这让他对“投影诸天”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半月之后,当马车驶出最后一片丘陵地带,视野壑然开朗。远方,一座气势恢宏、整体形貌宛如一柄巨剑直插云宵的连绵山脉,赫然闯入眼帘!那便是剑鸣山脉!
山脉主体呈青黑色,徒峭嶙峋,云雾只在山腰缭绕,仿佛不敢亵读其锋锐。山间依稀有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点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更令人心惊的是,即便相隔数十里,亦能感受到一股股无形却凌厉的剑意冲霄而起,隐隐搅动着上方风云,令那片天空都显得格外澄澈而肃杀。
神剑山庄,到了!
山脚下,早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才俊、名门子弟,或骑着神骏异常的宝马,或乘着装饰华丽的香车,或三五成群仗剑步行,个个气宇轩昂,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属于天才的傲气与对即将到来的盛会的期待。负责迎客引路的神剑山庄弟子,皆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佩形制统一的长剑,个个神色冷峻,气息精悍绵长,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显示出不俗的修为。
林玄与冯掌柜递上那份烫金请柬,一名为首的白衣弟子接过,仔细查验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林玄那过于年轻且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林玄”这个名字以及他如此低调的做派感到意外。但他终究是圣地弟子,修养极佳,并未多言,只是客气地一拱手:“林公子,冯老先生,请随我来。”随即引他们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阶梯。
这石阶蜿蜒盘绕,直入云雾深处。两旁是历经风霜的苍松翠柏,形态各异的怪石点缀其间。越是往上行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剑意便越发清淅、凌厉,仿佛有无数柄无形利剑悬于头顶、指在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凛然,需得运转内力方能抵抗这股压迫。
不少同行的年轻武者,此刻已是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显然在这剑意压迫下并不轻松。
然而,林玄却依旧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他体内那源自星海的银色内力,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缓缓自行流转,那精纯而高阶的力量本质,天然便对这种外在的、带有强烈个人意志烙印的“势”有着极强的免疫力与包容性。他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反而能从中细细解析、品味出神剑山庄剑道的一些内核特质——极致的凌厉、宁折不弯的刚直、以及一往无前、舍剑无他的决绝。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闻名遐迩的武道圣地,山门巍峨,石刻的“神剑山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是一式绝世的剑招,蕴含着无尽的玄奥。心中并无多少面对圣地的敬畏或激动,更多的,是一种见证与探究的好奇。
论剑?印证?
他此来,更多是想看看,此界芸芸众生所追求的“剑”之极致,究竟能“论”到何种高度,能“印”出何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