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西市,历来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汇聚,帮派争斗、地痞勒索如同家常便饭,压得许多本分经营的商户喘不过气来。空气中似乎永远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汗臭与隐忍恐惧混合的沉闷气息。
这日午后,烈日如同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连青石板路面都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然而,西市最大的“张记布庄”前,却围了一大群人,非但没有被酷热驱散,反而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布庄张掌柜是个面相憨厚、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此刻却满脸涨红,额头上的汗珠不知是因炎热还是恐惧,涔涔而下。他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鸡,死死拦在店门前,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在他身后,是他面色惨白、紧紧相拥的妻女,女儿年方二八,面容清秀,此刻一双杏眼中噙满了泪水,写满了无助与惊恐。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门外五六个敞着胸膛、露出狰狞刺青与结实肌肉的彪形大汉。为首一人,身高八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更添几分凶戾,正是西市人见人怕的恶霸“黑熊”。他抱着双臂,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黑熊爷,这……这个月的例钱,小人三日前已经亲手交到您手上了啊!足足二十两,一分不少!”张掌柜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试图与这恶徒讲道理。
“交过了?”黑熊嗤笑一声,声音如同破锣,他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长满黑毛的大手一把揪住张掌柜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老子说没交就是没交!怎么?张胖子,你想赖帐?”
他凑近张掌柜,喷着恶臭的酒气,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阴狠:“要么,再拿五十两银子出来,给兄弟们消消暑!要么……”他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向张掌柜身后那瑟瑟发抖的少女,“就拿你这如花似玉的女儿抵债,跟老子回去快活几天!哈哈哈!”
周围围观的商户路人皆是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这黑熊不仅自身有淬体境中期的实力,心狠手辣,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西市最大的帮派“青狼帮”,那是连三大家族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地头蛇。谁若出头,必遭灭顶之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苍老却因极度愤怒而显得格外尖锐的声音响起。只见人群分开,冯掌柜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地走了出来。他本是循着日常采买的路线路过,眼见此等恶行,想起侯府往日门风与将军的教悔,一股血性直冲顶门,再也顾不得林玄叮嘱的“低调”,挺身而出。
“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黑熊眼神一寒,杀机毕露。他松开快要窒息的张掌柜,将目标转向这不知死活的老头,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冯掌柜干瘦的面门砸来!这一拳若是砸实,冯掌柜必定颅碎人亡!
冯掌柜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下意识地闭目待死,心中一片悲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魔力,能穿透所有嘈杂与混乱的声音,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响彻在他们的心头:
“住手。”
声音不高,却象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现场的躁动与暴力。黑熊那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竟硬生生地僵在了距离冯掌柜面门不足三寸的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仿佛有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了他的拳头。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信道。只见一个身着普通青色布衣、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正缓步走来。他面容清俊,肤色白淅,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与周围粗豪的江湖客格格不入。然而,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平静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黑熊身上。
正是林玄。他久等冯掌柜不归,神识微动,便感知到此地的混乱与冯掌柜的气息,故而前来查看。
“哪来的小杂种,也敢管老子闲事?!”黑熊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半大少年,虽气质沉静得有些诡异,但体内并无多强的内力波动(星辰内力的特质),顿时恶向胆边生,怒骂一声。他虽惊疑刚才的阻滞,但更相信是自己一时岔气。为了挽回面子,他变拳为爪,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林玄看似瘦弱的肩膀狠狠抓来!准备先废了这小子一条骼膊,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面对这足以抓碎岩石的一爪,林玄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看也未看那袭来的攻击,脚下步伐只是微不可察地一动,如同微风拂过柳梢,身形便已如同鬼魅般,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那凌厉的爪风。同时,他右手随意地抬起,宽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轻轻一挥。
这一挥,姿态优雅,仿佛掸去衣上尘埃,不带半分烟火气。
然而,当那柔软的袖角拂过黑熊粗壮的手臂时,黑熊却感觉一股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澎湃、却又凝练压缩到极致的力量,瞬间通过衣袖,蛮横地侵入他的手臂!
那力量并非刚猛无俦,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穿透与震荡!
“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淅地传遍寂静的现场!
“啊——!!我的手!我的骼膊!!”黑熊发出杀猪般凄厉至极的惨叫,整条右臂以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诡异的角度弯曲下垂,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臂。他庞大的身躯更是被那股看似轻柔的力量带得跟跄倒退,“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茫然与无法置信的骇然!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横行西市多年,凶名赫赫的恶霸黑熊,竟然……竟然被一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随手一拂袖,就断了一条手臂?!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混混,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狞笑僵住,化为无边的恐惧,双腿筛糠般抖动,哪里还敢上前半步?连忙连滚爬爬地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惨叫不止、几乎昏厥的黑熊,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连掉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去捡,更别提撂下什么狠话了。
直到这时,凝固的人群才如同解冻的江河,轰然爆发出各种声音。
张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林玄的方向“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他的妻女也紧随其后跪下,抱头痛哭,那是劫后馀生的宣泄与对林玄无尽的感激。周围许多平日里深受黑熊及其党羽欺压的商户和路人,此刻也纷纷围拢过来,对着林玄深深鞠躬,七嘴八舌地道谢,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一种近乎看待神明般的敬畏。
“举手之劳,诸位请起。”林玄虚抬右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气劲悄然发出,精准地托住了正要继续磕头的张掌柜,让其无法再拜。他神色依旧平淡,并未因众人的感激而有丝毫动容。他出手,初衷并非为了行侠仗义,更多是出于对冯掌柜的维护以及清除扰攘自身清净的障碍。但此刻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纯粹感激意念,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一丝微澜。
冯掌柜站在林玄身后,看着自家少爷那云淡风轻却掌控一切的气度,一招未出便惊退强敌的莫测手段,心中激动与自豪难以言表,老眼之中甚至隐含泪光。侯爷,您看到了吗?少爷他……真的长大了,已是潜龙出渊!
此事之后,“林家玄爷”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小范围的传闻与猜测,而是在整个西市底层民众中如同风一般传开,并且越传越神。都说西城来了位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的少年侠客,慈悲为怀,专门惩治恶霸,连青狼帮在得知黑熊被废后,竟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似乎暗中调查后,对这位神秘的“林玄爷”极为忌惮,甚至严令帮众不得再去西市招惹是非。
数日后,一件让林玄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张掌柜连同几位受过林玄恩惠(或是间接因他震慑而免受欺压)的商户,感念其恩德,又不敢轻易登门打扰,竟自发集资,在西市边缘一处相对清净、依着一棵老槐树的空地,悄悄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生祠!
祠宇十分简陋,青砖灰瓦,仅能容纳数人进入。祠内并无神象雕塑,只在正中央设一香案,上面立了一块打磨光滑的长生牌位,以朱砂工整书写着“恩公林玄爷长生禄位”。牌位前香炉中,插着几柱尚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
香火虽不鼎盛,但每日总有一些受过恩惠或祈求平安的民众,自发前来,虔诚地点上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默默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诉说着心中的感激与祈愿。
起初,林玄并未在意这坊间的举动。直到一天深夜,万籁俱寂,他照常在自家小院中盘膝而坐,手掐印诀,全力运转《星河炼气诀》,引导周天星辰之力淬炼己身。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浸,物我两忘之际,异变陡生!
他敏锐的神魂忽然感知到,一丝丝、一缕缕极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乳白色光点,仿佛穿越了有形与无形的界限,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从冥冥虚空之中渗透而来,悄无声息地,如同受到吸引般,导入他的识海深处!
这些光点温暖、祥和,不带有任何杂质,内核包裹着一种纯粹的“感激”、“崇敬”、“信赖”与“祈愿”的意念!它们并非灵力,却蕴含着一种神奇的精神能量。
当这些乳白色光点融入识海的刹那,林玄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如同干旱的禾苗逢遇甘霖,又如同被温润的琼浆玉液洗涤滋养,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清明之感传遍灵魂深处!连日来持续解析推演武学秘籍而带来的一丝精神上的疲惫与滞涩,瞬间一扫而空!神识感知的范围似乎拓展了一丝,运转也变得更加灵动活泼!连带着他引导周天星辰之力入体的效率,都比平日明显提升了少许!
“这是……信仰之力?!”
林玄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在前世零星的神话传说和修真界某些古老生僻的杂记玉简中,他隐约见过这个词汇。那是众生心灵最纯粹念力的凝聚与显化,对于专修神道、凝聚神格的修士而言,乃是至高无上的资粮,是其力量的根本源泉!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初入练气的小修士,竟会在此界,以这种方式,亲身接触到这传说中之物!
而且,这信仰之力,竟然能穿透两界壁垒,无视那浩瀚的时空阻隔,直接滋养他这道投影之身的神魂!甚至……通过那冥冥中连接修真本体的无形丝线,隐隐约约地,将一丝丝纯净的精神本源之力,反哺而去!
他立刻凝神静气,将神识如同蛛网般最大程度地扩散开来,循着那信仰之力传来的微弱却清淅的感应追朔而去。很快,他的“视线”便跨越了距离,“看”到了西市边缘那座依偎着老槐树的简陋生祠,看到了香案上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长生牌位,以及牌位前,那袅袅升起、蕴含着众多虔诚、朴素念力的青色烟柱……
“原来如此……竟是因此而生。”林玄心中恍然,同时也涌起一股极其复杂、奇妙的感受。他出手惩戒黑熊,本意并非为了收获感激与信仰,更多是出于本心的选择与对自身环境的维护。却没想到,这无心插柳之举,竟结下了此番善缘,获得了这远远超出预期的珍贵馈赠。
这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虽然就目前而言,总量极其微弱,如同溪流之于江海,对于修真本体那日渐壮大的灵魂本源而言,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胜在纯粹、持续,并且……其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潜力无穷!
‘若能汇聚更多的信仰,更虔诚的念力……’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在他心中悄然萌生。若立下神象,广传名号,庇护一方,是否能让这信仰之力如同江河汇海?
但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强大的道心迅速压下,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清醒。神道之路,看似是条汲取众生念力的捷径,实则束缚极多,因果缠身,与众生祈愿紧密相连,一旦信仰崩塌,或者背负巨大业力,反噬亦将恐怖无比。这绝非他所追求的超脱自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修真大道!这信仰之力,可视为意外之喜,是修行路上的辅助资粮,用以滋养神魂、提升悟性,却绝不可沉迷依赖,更不能作为根本。
不过,既然有此意想不到的益处,那么一些原本只存在于构想中的、关于如何在此界立足并获取资源的计划,或可稍作调整。至少,维持一个正面的、受人敬仰的形象,似乎并非坏事。
他再次闭上双眼,不再去刻意引导或排斥,而是以一种超然的心态,仔细体会那丝丝缕缕、持续不断导入识海的温暖光点。它们无声地滋养着他的神魂,让他的思维更加敏捷通透,往日研读那些粗浅武学秘籍时几个未曾想通的细微关窍,此刻在神魂清明的状态下,竟有种壑然开朗、水到渠成之感。甚至连对《星辰引气篇》和《星河炼气诀》的某些理解,都似乎加深了一层。
“妙用无穷,果真玄奇。”林玄心中暗暗赞叹。他收敛心神,不再刻意关注,任由那微弱的信仰之力自行融入识海,同时继续专注地运转《星河炼气诀》,引导那来自诸天星辰的磅礴力量。
在信仰之力持续的滋养下,他的神魂始终保持在这种清明剔透的“贤者时间”,对周天星辰之力的感应与吸引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与顺畅。修炼效果,比平日独自苦修时,足足好了三成以上!
于此界,他不仅修炼着独特的内力,解析着凡俗的武学,如今更意外地收获了信仰之力这等玄妙之物,为他的修行之路增添了意想不到的助益。
这条与众不同的诸天投影之路,正向他展现出越来越广阔和神奇的可能性。
他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小院的屋檐,穿透了此界的天幕,遥遥望向那不知隔了多少时空距离的修真本体所在的方向。
“本体的修炼,尤其是对术法的领悟与神魂的壮大,或许也能因这跨界的信仰反哺,而加速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