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中,一片沉寂。
这并非之前的压抑与恶意,而是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五色晶石散发出的净化光芒已然收敛,化作一个稳定的、半径两丈的柔和光罩,将小江宓、悬浮的青色碎片以及昏迷的蓝忘机环绕其中。光罩之内,空气清新,带着雨后草木的芬芳,与外界残余的腐朽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光罩之外,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那金属祭坛依旧矗立在深潭中央,但其上的血光符文已经黯淡,表面甚至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缝隙,如同被烈火烤焦的木材,只剩下轮廓,失去了往日的凶焰。深潭的墨色似乎淡了一些,不再令人心悸,但仍幽深莫测。洞窟顶部的磷光钟乳石,光芒也显得纯净,不再带有邪异的惨绿。地面上、岩壁上,那些蔓延的秽气触须已然消失,只留下灰白的裂痕,宛如枯萎的苔藓。
秽气的源头被暂时、却沉重地压制了。
光罩中心,小江宓跪坐在湿润的地上,双手紧握着光芒流转的五色晶石。他的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无一丝血色,身体因过度消耗而轻轻颤抖,但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蓝忘机,一眨不眨。
他正竭尽全力,引导着晶石中最新补全的、融合了“青霖”与“白圭”本源的净化滋养之力。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性光雾,而是一股如同春日溪流般温润持续的青色光晕,源源不断地从晶石中流出,覆盖蓝忘机全身,重点冲刷着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
光晕与纹路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雪遇暖阳。那些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纹路,在完整的生命净化之力面前,终于开始显露出败退的迹象。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淡薄、收缩,从边缘一点点剥落、消散,化作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随即被光晕彻底净化。
但这过程显然也消耗着蓝忘机所剩无几的元气。他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痉挛,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污血。那些黑色纹路在退散时,仿佛不甘心被驱逐,仍在做最后的顽抗,甚至在局部与净化光晕形成拉锯,导致蓝忘机某些部位的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的淤血渗出。
小江宓看得心焦不已,却不敢有丝毫分心或加大力度——他怕蓝忘机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过于猛烈的净化。他只能更加专注,尝试调整光晕的强弱与节奏,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剔除跗骨之疽。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对小江宓而言都是煎熬。他既要维持对蓝忘机的净化,又要时刻警惕光罩外那沉寂祭坛的动静,还要分心去感应裂缝入口处魏无羡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
魏哥哥……你一定要撑住……
就在小江宓心神紧绷到极致时,被他抱在怀中的五色晶石,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股更加温和、更加包容的意念,通过晶石传递到他的心神之中。不再是之前那种需要他费力引导或祈求才能调动的力量,而是一种……仿佛晶石拥有了初步“灵性”,在主动配合、辅助他,甚至是在“教导”他如何更有效、更精准地运用这完整之后的全新力量。
一些模糊的、关于能量流转、生机引导、污秽分辨的“知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小江宓的意识边缘。他福至心灵,下意识地按照那意念的引导,调整了手中输出的净化光晕。
只见那笼罩蓝忘机的青色光晕,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光芒不再是均匀覆盖,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分化出无数极其纤细的光丝,精准地“缠绕”上那些黑色纹路最为顽固的节点,如同针灸般刺入,然后从内部释放出柔和的净化震荡;同时,另一部分更加温和、充满了滋养气息的光晕,则如同温暖的泉水,缓缓渗入蓝忘机干涸受损的经脉与脏腑,修复着被秽气侵蚀的创伤,补充着他近乎枯竭的生命元气。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
蓝忘机身体的痉挛明显减轻,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更加悠长平稳。那些黑色纹路消退的速度骤然加快,大片大片的皮肤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冷白肤色,只留下一些淡淡的、仿佛淤青般的痕迹,也在迅速变浅。
更让小江宓惊喜的是,他感觉到蓝忘机体内,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灵力,在晶石滋养之力的灌注下,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自发地重新凝聚、流转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怜,却如同冰封的河面下,重新出现了潺潺流水!
“蓝哥哥……”小江宓忍不住低唤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直悬浮在五色晶石旁边、安静共鸣的青色碎片——“青霖”,忽然光华一闪,自动飞到了蓝忘机的胸口上方,悬浮不动。它不再散发强烈的净化光潮,而是投射下一道极其凝聚、近乎纯白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光柱,笼罩住蓝忘机的心口位置。
那光柱仿佛蕴含着最本源的生机与修复之力,蓝忘机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他苍白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色!心脉处被秽气侵蚀最深的损伤,在这道特殊光柱的照耀下,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愈合!
“青霖”碎片似乎在用它独有的方式,弥补着之前被镇压、未能庇护此地的“过失”,也回应着晶石(和小江宓)拯救此间生灵的意志。
小江宓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激。他抱紧晶石,更加努力地配合着,维持着稳定的输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久。当蓝忘机身上最后一丝明显的黑色纹路也彻底褪去,仅剩一些浅淡的印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时,小江宓也终于到了极限。
他眼前阵阵发黑,抱着晶石的手臂酸软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他强撑着,看向蓝忘机,又急切地望向裂缝入口。
就在这时,光罩边缘,靠近裂缝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缓慢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扶着湿滑的岩壁,极其艰难地、一步一顿地,从被秽气触须残留物半封堵的裂缝口,挪了出来。
是魏无羡!
他比之前更加狼狈,浑身血迹和污渍,脸色灰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光罩内的景象,尤其是看到蓝忘机胸膛平稳起伏、脸上恢复血色时,那光芒中瞬间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魏……哥哥!”小江宓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
魏无羡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怀中光华流转的晶石和悬浮在蓝忘机胸口的“青霖”碎片。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暗红色的血块。
但他没有停下,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朝着光罩走来。
五色晶石似乎感应到了另一位主人的靠近,光罩微微波动,主动分开一条缝隙。
魏无羡几乎是摔进了光罩之内,滚倒在蓝忘机身旁。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伸出手,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探向蓝忘机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是虽然微弱、却稳定有力的脉搏跳动,以及那熟悉的、清冷纯净的灵力气息(尽管极其稀薄),正在缓缓复苏。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
他抬起头,看向瘫坐在一旁、小脸苍白却眼含喜悦泪水的小江宓,又看向他怀中那枚圆满合一、静静流转着五色光华的晶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却无比郑重的话:
“辛苦了……宓儿。”
小江宓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喜悦和后怕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光罩之内,一片劫后余生的宁静。
魏无羡撑着坐起来,先检查了一下小江宓的状况,确认他只是心神体力透支,并无大碍后,略松了口气。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光罩外那沉寂的祭坛和深潭,眉头再次蹙起。
秽气源头只是被压制,并未根除。此地依然危险,不可久留。
他看向悬浮在蓝忘机胸口、散发着温和生机的“青霖”碎片,又看了看小江宓怀中的五色晶石。
现在,碎片终于集齐了。但蓝湛重伤未醒,自己和宓儿也几乎力竭,该如何离开这片绝地?又该如何用这完整的晶石,去完成那最终的“净化”或“救赎”?
希望已然握在手中,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将昏迷的蓝忘机小心地揽到自己身侧,用残存的体温为他遮挡地底的阴寒。然后,他朝着小江宓伸出手。
小江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依旧温热的晶石,挪到了他身边,依偎着他坐下。
三人一石,在这污秽之地的核心,在这微光撑起的方寸净土里,暂时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存在所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暖与力量。
等待着重聚后的第一缕晨光,也等待着……未知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