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宓那稚嫩而清晰的话语,宛如石子投入沉寂的死水潭,在魏无羡与蓝忘机心中掀起层层波澜。
“伤心、疲惫的声音……”魏无羡蹲下身,与孩子的目光平齐,“宓儿,除了这些,你能听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吗?或者,感觉它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小江宓紧咬着嘴唇,努力倾听片刻,小脸上显露出困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他伸出一只小手,指向船舱深处、青鸟石光芒所指的幽暗方向,却摇头:“……听不清楚……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如狂风悲鸣,又似大海叹息……既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连石头都在悲伤。”他怀中的蓝金晶石,光芒微闪,宛如低声叹息。
蓝忘机凝视那片黑暗,指尖灵力涌动,细致地感知周围的力场与波动。“‘窥墟’遗骸与‘归寂引灵阵’残力在此交织,空间与感知均被扭曲。宓儿身负玄冥血脉,手持双石融合之器,对归墟本源的感应远胜于我等。”他语气沉重,“他所闻,或许是归墟界壁之后,某种‘存在’的残留意念,亦或是归墟自身‘状态’的映射。”
魏无羡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尘:“不论是何种情况,这‘界壁’之后,显然不仅仅是‘噬’的老巢那么简单。上古的前辈们曾提及‘钥匙’……宓儿和他的石头,或许正是关键。既然来了,总不能被几声‘伤心的哭声’吓退。”他眼神锋利,“况且,青鸟石所指的就是那边。不如直接寻找‘界壁’的‘门’在何处,又该如何开启。”
两人达成共识,不再迟疑。魏无羡重新将小江宓稳稳抱起,蓝忘机则在前面开路,避尘剑光如灯塔般照亮前路,同时警惕着可能从废墟阴影或扭曲力场中突现的危险。
他们穿越中枢舱室,步入更为残破、几乎完全被坍塌结构阻塞的后半段甬道。这里“噬”力侵蚀的痕迹更为明显,墙壁上残留的幽蓝符文大多已熄灭,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黑灰色苔藓状物质,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空气中陈腐与锈蚀的味道,也掺杂了更多“噬”所特有的甜腥。
蓝忘机挥剑清除障碍,剑光所及,那些黑灰色“苔藓”发出细微的尖叫般的声音,迅速枯萎化为飞灰,但很快又有新的从更深处蔓延出来,仿佛整艘巨舶的遗骸都在被缓慢地“消化”。
“这东西,犹如长在船上的癌。”魏无羡皱眉,陈情笛音化为无形的屏障,将试图靠近的污秽气息和细微的“噬”力触须弹开。他注意到,小江宓怀中的晶石光芒在接触到这些“噬”力侵蚀痕迹时,会变得更加明亮,净化波动也更加强烈,如同本能地排斥着这些“杂质”。
行进越发艰难,空间也越发扭曲。有时明明向前,却感觉在向下倾斜;有时绕过一堆废墟,眼前竟出现片刻前才经过的场景残影。这是空间折叠与力场紊乱的典型表现,预示着他们正接近归墟真正的“界壁”影响范围。
小江宓似乎对这里的混乱适应得很好,甚至可以说,他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更加敏锐。他不再仅仅依靠听觉,小脑袋不时转动,琉璃般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些扭曲的光影和障碍,洞察更深层的“真实”。他会忽然拉拉魏无羡的袖子,指向某个看似寻常的角落:“那边……弯弯的。”或者提醒蓝忘机:“蓝哥哥,下面空空的,小心。”
得益于他的指引,两人避开了多处隐藏的空间裂隙和即将坍塌的险地。
终于,在穿过一段几乎需要匍匐前进的低矮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并非见到了出口或天空,而是抵达了“窥墟”巨舶断裂的尽头。
前方,已无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
只有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连接着宇宙虚空的“壁”。
那并非实质的墙壁,更像是一面巨大无比、微微荡漾的“水镜”,或者说,是“空间”本身在此处呈现出的、可见的“膜”。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不断流转的暗蓝色,内部仿佛有亿万里星河在缓慢旋转、生灭,又似有无数世界的光影在其中浮光掠影般闪现。它静谧、浩瀚、古老,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宏伟与威严。
这便是归墟之眼的“界壁”。仅仅是注视着它,便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以及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无法抗拒的吸引与排斥交织的复杂力场。青鸟石的光芒,在此刻炽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直直地“钉”在这面界壁的某一处,那里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小、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更加幽暗的“点”。
而界壁之前,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由某种非金非玉的莹白材质构成的平台,不过丈许方圆。平台表面刻满了与“窥墟”巨舶上同源、但更加复杂玄奥的幽蓝符文,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黯淡,只有最中央一圈还在微弱地、顽强地闪烁着,似乎与界壁上那个幽暗的“点”有着某种联系。
平台边缘,盘膝坐着一具身披残破古朴道袍的骸骨。骸骨早已玉化,通体晶莹,竟无丝毫“噬”力侵蚀的痕迹,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润平和的、淡淡的水灵之气。它保持着双手虚托向前的姿势,头颅微仰,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的界壁,姿态安然,仿佛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思或守望。
“这……是当年布阵的前辈之一?”魏无羡肃然起敬。能在归墟界壁前坐化,遗骸千年不腐,且不受“噬”染,此人生前修为与心境,恐怕已至不可思议之境。
蓝忘机上前一步,对着那具莹白骸骨,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魏无羡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抱着小江宓,微微躬身。
小江宓自看到那具莹白骸骨和前方的界壁后,就异常安静。他不再说听到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脸上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悲悯的沉静。他怀中的蓝金晶石,光芒流转的速度渐渐与界壁上星河流转的韵律趋同,而他眉心的水滴印记,也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内部仿佛有细小的水纹在荡漾。
就在他们行礼完毕,直起身时,异象发生了。
那具莹白骸骨虚托的双手之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点微弱却纯净的湛蓝光芒。那光芒缓缓上升,飞到与蓝忘机和魏无羡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了四个由光影构成、仿佛水滴凝聚而成的古体字:
【以钥叩门】
四字浮现片刻,便如同泡影般消散。而那具莹白骸骨,也在同一瞬间,化作一缕最精纯的水灵之气,袅袅升起,绕着小江宓盘旋一周,最后温柔地没入了他眉心的水滴印记之中。
小江宓浑身一震,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悠长深邃,仿佛得到了某种古老的祝福与馈赠。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晶石,又抬头看向那面浩瀚的界壁,以及界壁上那个幽暗的“点”。
“以钥叩门……”魏无羡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小江宓,“看来,没错了。宓儿,你就是那把‘钥匙’,或者至少,是‘钥匙’最重要的部分。”
蓝忘机走到那悬浮平台中央,仔细观察着那些还在闪烁的符文,又看向界壁上青鸟石所指示的“点”:“此平台似为接引、定位之阵枢。‘钥’至,阵启,或可显‘门’之所在。”
他看向魏无羡,又看向小江宓,沉声道:“宓儿,尝试将你的力量——血脉之力,或者通过晶石——与这个平台,还有界壁上那个点,联系起来。不用害怕,我们在这里。”
小江宓看了看魏无羡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蓝忘机沉静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他从小艇上下来,抱着晶石,小心翼翼地走到平台中央,站在那圈依旧闪烁的符文之间。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感应着什么。怀中的蓝金晶石光芒大放,湛蓝与淡金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与平台上符文的幽蓝光芒渐渐交融。他眉心的水滴印记灿若星辰,一缕极其纯粹、仿佛蕴含着无尽水之生机的淡金色气息,缓缓从他眉心溢出,注入怀中的晶石。
晶石内部的星云与流沙旋转陡然加速,发出低沉的、仿佛潮汐般的轰鸣。
下一刻,一道混合着湛蓝、淡金与幽蓝三色的光柱,猛地从晶石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界壁上那个幽暗的“点”!
“嗡——!”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宏大悠长的震颤响起!
整个界壁,以那光柱落点为中心,骤然荡漾开无比剧烈的涟漪!暗蓝色的“水镜”表面,星河流转的速度疯狂加快,无数光影在其中飞速闪烁、湮灭!
那幽暗的“点”,在光柱的持续照射下,开始缓缓旋转、扩大,中心处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后一片截然不同的、无法窥清全貌的、充斥着混沌光流的景象!
一扇“门”,正在被“钥匙”缓缓打开!
然而,就在“门”户将开未开之际,异变陡生!
界壁的剧烈波动,似乎惊扰了蛰伏在更深处的某些东西。数道比之前在残骸中遇到的更加凝实、更加暴戾的漆黑“噬”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界壁涟漪的阴影中、从平台下方的虚无里,骤然蹿出,带着尖锐的嘶鸣与无尽的贪婪,分从数个方向,朝着正在全力维持光柱的小江宓扑去!
它们的目标明确——打断“叩门”,吞噬“钥匙”!
“保护好宓儿!”魏无羡厉喝一声,陈情已横在唇边,尖锐激昂的笛音化作有形有质的黑色锁链与气刃,铺天盖地地卷向那些漆黑的“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