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简陋防护圈外,灰雾如同有生命的生物般蠕动低咽,却无法突破分毫,使得镇内的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且难熬。小江宓夜不安寝,梦中呓语连连,提及“黑水”“白影”、“哭泣”的次数愈发频繁,瘦小的身体不时惊悸颤抖。江澄几乎整夜未眠,守护在床榻之侧,用自身灵力为他梳理安抚,眉宇间刻满了疲惫与深藏的忧虑。
魏无羡与蓝忘机在房中反复推演可能遭遇的情景,同时尝试改良聂家提供的辟瘴符箓,以增强其对抗诡异灰雾的效果。金凌与聂家修士同样一夜未眠,检查装备,调整状态。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镇外的灰雾仿佛畏惧天光,开始缓缓向山林深处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泛着不祥灰痕的草木。
“雾气退了,正是进山之时。”聂家领头修士查看后汇报。
众人不再迟疑,整理行装,即刻出发。江澄将依旧萎靡的小江宓仔细固定在背上,用厚实的斗篷裹好。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逐渐被晨光染上金边的险峻群山,轻声问道:“舅舅,我们去哪里呀?”
“去找一些……古老的痕迹。”江澄简洁回应,拍了拍他的背,“抓紧,别乱动。”
一行人在聂家修士的引领下,离开落霞镇,朝着西边的断魂崖方向疾行。起初尚有樵夫踩出的小径,越往深处,越是人迹罕至。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地上积满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灰雾腥味,令人心头压抑。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如同被巨斧劈开,崖壁陡峭如削,近乎垂直。崖壁之上,隐约可见一条依山凿刻、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栈道,如同蜿蜒的伤疤,紧贴着嶙峋的岩石,向上延伸,直至没入更高处缭绕的云雾之中。这便是聂怀桑提及的古栈道——断魂崖。
栈道年久失修,不少地方木板腐朽缺失,只剩下光秃秃嵌入石壁的椽孔,更有大片的湿滑青苔覆盖,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古刻就在栈道中段,一处天然凹陷的岩壁上。”聂家修士指着上方云雾深处,“按照聂宗主描述的方位,大约还需上行三里。”
抬头望去,那栈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于天际,危险重重。越靠近断魂崖,空气中残留的灰雾腥冷气息越发明显,崖壁下方的深谷之中,更是有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如同瘴气般缓缓升腾、盘踞。
“这雾……白日里也不散尽?”金凌皱眉。
“看来此地已成那东西的巢穴之一,或至少是其力量渗透严重的区域。”魏无羡眯起眼,打量着那幽深的谷底,“大家小心,提防雾气突袭。”
蓝忘机率先踏上栈道,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尚且牢固的木板上或坚实的岩石凸起处,仔细探查前方路径。魏无羡紧随其后,江澄背负着小江宓居中,金凌与聂家修士断后。
栈道狭窄湿滑,一侧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布满青苔与水痕;另一侧则是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谷底灰雾氤氲,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更添几分惊险。
众人皆非庸手,行进虽缓,却也无虞。只是越往上,栈道的损坏程度越严重,有时需要借助蓝忘机或江澄掷出的飞索,或魏无羡以怨气凝聚的临时借力点,方能通过。小江宓被江澄保护得极好,大半张脸都埋在他颈后,只露出一双好奇又略带畏惧的眼睛,看着下方翻滚的灰雾和险峻的景色。
行至大约聂家修士所说的中段位置时,前方出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天然平台,平台内侧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洞窟模样。
“就是那里!”聂家修士精神一振。
众人小心地移上平台。平台约有丈许见方,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鸟粪和枯枝败叶,显然久无生灵踏足。而内侧凹陷的岩壁之上,果然刻着大片大片的古老符文与图案!
那些刻痕深深嵌入岩石,历经风雨侵蚀,已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其风格与黑水泽边那块“玄冥镇水碑”上的符文一脉相承,只是更加繁复、宏大。图案中,有头戴冠冕、手持玉圭的高大人形(当是玄冥),有奔腾的江河与平静的深潭,有狰狞的水怪被镇于碑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中央,一幅相对清晰的刻绘:玄冥虚影立于惊涛骇浪之上,下方并非陆地或寻常水域,而是一片翻涌着无数扭曲触须与猩红光点的、令人望之生畏的混沌之海!一道巨大的碑形光影,正从玄冥手中落下,镇向那片混沌的中心!
“这刻绘……”魏无羡凑近细看,指尖虚抚过那混沌之海的纹路,脸色凝重,“描述的不就是黑水泽下的‘万噬之巢’吗?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那东西还未完全演化成巢穴之前的原始形态——一片具有吞噬本能的‘混沌之水’!玄冥当年,曾试图封印它!”
蓝忘机凝目看着刻绘旁几行更加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篆文,缓缓念道:“‘北冥有物,其名为噬,无形无质,唯贪唯乱……玄冥镇之于此,立碑为界,以静制动,然噬性难驯,恐非永固……后世若见异动,当循吾脉,觅真棺于渊,或可补遗缺…’”
“北冥有物,其名为噬……”魏无羡重复着,“看来这东西果然有名字,就叫‘噬’。玄冥当年未能彻底消灭它,只是将其镇封。立碑为界……黑水泽那块是界碑之一?真棺于渊……难道是指玄冥留下真正的后手或传承,藏在某处深渊的水底棺椁之中?”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头震动。原来玄冥早已预见到封印可能无法永恒,留下了线索给后世身负其血脉之人!而小江宓,无疑就是那“吾脉”!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研究岩壁古刻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平台下方那原本只是缓缓升腾的灰白色雾气,此刻正悄然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向着更深的灰黑转变,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
趴在江澄背上的小江宓,似乎对那岩壁上的玄冥刻绘产生了某种感应,他不再将脸埋着,而是微微抬起头,琉璃似的黑眼珠怔怔地望着那手持玉圭的虚影,小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冷……”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平台下方的深渊中,那浓稠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海啸般猛然上涌!不再是缓慢弥漫,而是凝聚成无数条粗大狰狞、顶端裂开贪婪巨口的灰黑触手,带着刺耳的、仿佛无数怨魂尖啸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平台上的众人狠狠扑来!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在黑水泽和镇外的试探!
“小心——!”
蓝忘机厉喝一声,避尘剑瞬间出鞘,湛蓝剑光暴涨,化作一道环形剑幕,将最先扑到的数条触手斩断!然而,那些被斩断的触手并未消散,断裂处黑雾蠕动,竟瞬间又生长出新的、带着倒刺的尖端,且更多的触手正源源不断地从雾海中涌出!
江澄紫电狂舞,将靠近的触手炸成齑粉,但黑雾触手实在太多,几乎充斥了整个平台外围的空间!金凌和聂家修士也各施手段,剑罡符箓齐飞,却也只是堪堪自保,平台在剧烈攻击下微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魏无羡情在手,笛声急促尖锐,试图扰乱触手内部的结构,却发现效果甚微。这雾气凝聚的触手,似乎比黑水泽的实体触手更加“虚幻”,对音波和精神攻击的抗性更强,其核心的“吞噬”意志也更加纯粹、疯狂!
“这雾里有东西在主导!比黑水泽那个更狡猾!”魏无羡喊道,一边吹笛,一边护住江澄和小江宓的后背。
小江宓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攻击吓呆了,小脸惨白,紧紧搂着江澄的脖子,浑身发抖。然而,在那些灰黑触手疯狂攻击的间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岩壁上的玄冥刻绘。当看到一条格外粗大的触手即将抽打到那刻绘上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伸出小手,朝着那刻绘的方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不要——!”
孩童的嗓音尖利而纯粹。
奇迹发生了。
岩壁上那幅玄冥镇噬的刻绘,仿佛被这一声呼喊注入了某种力量,其中玄冥虚影手中的玉圭图案,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虽弱,却仿佛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律令威严。光芒所及之处,扑向岩壁的灰黑触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发出凄厉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连带着其他区域的触手攻势也微微一滞!
“有门!”魏无羡眼睛一亮,“宓儿能引动这古刻残留的力量!”
然而,那乳白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残留的力量极其有限。深渊下的雾海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低沉愤怒的咆哮,更多的、更加粗壮的触手再次凝聚,这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如同巨蟒般纠缠在一起,形成一根直径超过一丈的、顶端张开如同深渊巨口的恐怖触手柱,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平台中央的众人,悍然撞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击,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蓝忘机眸光一凛,猛地将避尘剑插入脚下平台岩石!他双手迅速结印,周身灵力如同火山般爆发,尽数灌入剑身!
“禁!”
一声清喝,避尘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光芒并非攻向触手,而是迅速蔓延至整个平台边缘,形成一道厚实的、流转着无数细小符文的蓝色光壁!
轰——!
灰黑触手柱撞击在蓝色光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台剧烈震动,仿佛要被这一击彻底摧毁!然而,蓝色光壁坚韧无比,将触手柱硬生生弹了回去!深渊下的雾海在接触到蓝光的一瞬间,发出凄厉的哀嚎,退缩回去,不再敢靠近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