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养父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汉东那位神通广大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侯亮平?”沙瑞金更加疑惑?
养父的语气带着一种“你还没看清”的责备:“侯亮平仗着有钟家那层关系,办案手伸得太长,方式也太野!他动欧阳箐和赵德汉触动了不少人的奶酪。他不管不顾,拿着尚方宝剑一样到处凿,已经让能源系统和财政系统里不少人坐立不安了!这次他老婆钟小艾又借着巡视组的名义下去,摆明了是给他撑腰、擦屁股。这两边的人能不急吗?能不想办法在汉东安插自己人?”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侯亮平这把看似锐利的刀,已经无意中捅到了更高、更庞大的利益网络。能源和财政……这可是真正牵动国计民生的内核部门,他们的态度,足以影响甚至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何林能被他们接受,甚至推动,说明裴家和钟家不是一条在线的人。”养父继续分析,“田丰易能当检察长,估计也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既要专业过硬,又要能看住检察院,守住底线,小金子,你明白这里的深浅了吗?”
“我明白了,叔叔。”沙瑞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汉东,已经成了一个多方势力博弈的舞台。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养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离钟家那个女婿远一点。侯亮平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伤敌,但更容易割伤自己,现在看,他伤及‘无辜’的可能性更大。他的事,让钟小艾去操心,让新来的何林、田丰易去处理。你作为省委书记,要超脱一些,把精力放在抓全局、抓稳定、抓发展上。不要再被具体的案件,尤其是他惹出来的麻烦,牵着鼻子走了!稳住汉东的基本盘,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也是最能让你站稳脚跟的!”
“是,叔叔,我记住了。”沙瑞金郑重回答,心头沉甸甸的。
汉东省委大院门口,几辆悬挂着特殊通行证的中巴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沙瑞金率领着全体省委常委,早已列队等侯。
刘省长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复往日那种温和圆融的神采。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将在这看似寻常的迎接仪式后,正式进入倒计时。去一个清闲的职位上“发挥馀热”,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他只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在车门打开时,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
中央组织部的领导率先落车,与迎上前的沙瑞金、刘省长等人依次握手,表情严肃而正式。紧随其后的,是两位新面孔——即将接任省长的何林,以及新任省检察院检察长田丰易。何林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握手时力度适中,笑容含蓄;田丰易则更显刚毅,肩背挺直,带着政法干部特有的那股精气神。
简短寒喧后,众人移步省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沙瑞金主持会议,首先代表汉东省委,对中央组织部领导和新到任的何林同志、田丰易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对中央巡视组的到来表示诚挚感谢。他的发言四平八稳,强调了汉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将全力支持新同志开展工作,配合巡视组完成各项任务。
刘省长的欢送兼告别发言则简短得多,语气感慨,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几分未尽的落寞,他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并预祝汉东在新班子的带领下取得更大成绩。几位与他相熟的常委,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复杂。
轮到何林讲话时,会议室格外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淅沉稳:“感谢中央的信任,也感谢瑞金书记和各位同志们的欢迎。初来汉东,首要任务是尽快熟悉情况,深入调研,向同志们学习。当前汉东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也面临一些挑战。我的工作原则是,在省委领导下,特别是在瑞金书记的带领下,恪尽职守,依法依规,团结同志,扎实工作,努力维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不姑负中央的重托和汉东干部群众的期望。”
田丰易的发言则更简练,突出强调了在新的岗位上,将坚持党的领导,依法履行检察职责,加强与纪委的协作,共同维护汉东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和公平正义的法治环境。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杆笔直,听得格外认真。他早已通过赵立春的渠道,对何林和田丰易的背景有所了解,知道这两位与沙瑞金并非同一脉络,带着使命而来。
在后续几位常委例行公事的欢迎表态后,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富有感染力的急切和真诚:
“我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热烈欢迎何省长、田检察长到汉东工作!中央巡视组的到来,更是对我们汉东工作的极大促进和有力鞭策!”
他话锋一转,面向何林,语气变得更为恳切:“何省长,您刚才讲要‘尽快熟悉情况’,这一点我感触特别深。我们基层的同志,有时候面对复杂局面,感到本能的恐慌,迫切希望得到上级更有力的指导和支持!何省长您经验丰富,田检察长也是政法战线的专家,你们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配合省政府和省检察院的工作,有什么任务,尽管下达,我们保证不折不扣完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言外之意丰富:汉东有问题,需要新领导来解决;我李达康和京州市是干事的,也是服从指挥的。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李达康和何林之间轻轻扫过,看不出太多情绪。